碎砖打在他的前臂上,骨头传来一阵钝痛。
灰尘还没散尽,他就看见了。
梅高欧斯从破洞里走了出来。
不——“走”这个字不对。她的双脚悬在地面上方两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飘了出来。
她的脸已经不像人了。
皮肤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青色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双眼空洞,瞳孔消失了,只剩下两个纯白的眼球。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
可最恐怖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的肚子。
大得完全不合理。腹部的皮肤被撑到近乎透明,表面浮现出一张清晰的、完整的脸庞轮廓。
不是婴儿的脸。
那个轮廓有成年人的骨骼结构,有完整的五官分布,有嘴、有鼻、有紧闭的双眼。它在肚皮下方缓缓转动,像是在寻找一个破壳而出的方向。
然后气息碾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视化的征兆。
只是一股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堕落气息从梅高欧斯腹部扩散开来。
不是序列能定义的东西。
邓恩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单膝砸在地板上,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他的精神屏障像纸一样被撕开,脑海里涌入了无数杂乱的、不属于人类语言体系的呢喃声。
伦纳德紧跟着单膝跪地。帕列斯正在渗透的灵性像被烧红的铁板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天使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这不是邪神子嗣!”帕列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这是——”
他没说完。
“嘭!”
会客室的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进来。
厚重的橡木板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砸在对面墙壁上碎成一堆木渣和铁铰链。
杜威踩着碎木头走了进来。
外套敞开,衬衫上糊着灰白色干涸血浆和砖灰,左肩的布料撕裂露出已经结痂的刀伤。脸上一半是泥一半是干透的血渍,头发乱到不像话。
整个人像刚从屠宰场后门出来的。
他身上的炁在体表翻涌,热量蒸腾出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周围的暗红色黏液烘得“滋滋”冒泡。
克莱恩紧随其后跨进门槛,左手符咒,右手手枪,枪口指向天花板上老尼尔的悬挂体。
杜威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天花板上喷吐黏液的老尼尔。半跪在地上的邓恩和伦纳德。飘浮着的、肚皮上顶着一张人脸的梅高欧斯。
还有那股碾压一切的堕落气息。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准确地说,他体内残留的母神污染对这股气息产生了回应——血管里的血液开始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杜威把这个反应硬压了下去。
“让开!”
克莱恩的声音和符咒同时释放。
沉睡符咒化作淡蓝色的光芒,精准地覆盖向天花板上老尼尔的悬挂体。暗红色黏液的喷涌速度骤然减慢,老尼尔裂开的头颅里那些翻转的眼珠出现了短暂的失焦。
钢琴声停了一秒。
杜威已经动了。
逆生二重催动到极限。
炁灌满双腿,地板在他脚下炸开一个坑,碎木板和暗红色黏液同时飞溅。他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直冲向飘浮着的梅高欧斯。
或者说,冲向她肚子里那个东西。
那股堕落气息在他逼近的瞬间猛地加重,像一堵无形的墙拍在他身上。
杜威的速度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逆生二重的炁和超星主宰的恩赐灵性同时爆发,一金一白两股力量裹着他的拳头,空气被压缩到发出尖锐的啸叫。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在伦纳德脑子里发出一声惊呼。
“双途径?!”
苍老的声音里满是骇然。
“命运和星空……这怎么可能?这个人到底是……”
杜威的拳头距离梅高欧斯的腹部还有不到一尺。
“哇!”
婴儿,初啼。
第八十四章 值夜者
婴儿的哭声很轻。
轻到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每个人的太阳穴。
邓恩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不是血管,是某种更细的东西,是他在值夜者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碎过的东西。
两道细红从眼角渗下来,他没有动,手里的枪还端着,可枪口在轻微地抖。
克莱恩贴着门框站,耳边像有人拿铁锤敲击铜钟,灵性感知传来的警报密集到几乎成了一道连续的啸叫。
他的符咒捏在手里,可手指没有动作指令可以执行——他根本不知道对哪个方向出手。
杜威的骨骼在那一声哭声落下的瞬间发出了细碎的响声。
不是他主动发力。
是什么东西压下来的。
那种感觉不像是被击打,更像是大气压强突然增加了十倍,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地板、从空气里向他的骨骼挤压。
逆生二重的炁本能地向外涌,试图撑开那层压力,撑开了一点,又被压回来一点。
超星主宰的恩赐灵性也在往外顶。
两股力量叠加,勉强让他维持住了站立的姿势。
仅此而已。
“这不是序列能定义的。”帕列斯在伦纳德脑子里低声说,那声音已经失去了之前的沉稳,变得极度压抑,“这是位格。不是力量,是位格本身在向下兼容。”
伦纳德单膝跪在地上,牙关咬紧,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战战兢兢地维持着。
婴儿的哭声变得更实了一些。
不是音量变大了。
是那个声音变得更“真实”了——像是一个本来只存在于薄膜另一边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把薄膜撑破,把自己渗进这一侧的现实里来。
克莱恩的手动了。
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了那个木盒。
骨灰盒。
圣赛琳娜的骨灰。
雕刻着祈祷纹路的外壳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温热,那是残留的圣洁灵性,是值夜者在廷根最后一张底牌。
他朝邓恩迈了一步。
“队长——”
“不要动!”
那声音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沙哑的,断裂的,像一根快要烧断的蜡烛芯最后发出的嗞嗞声。
天花板上老尼尔的头颅摇晃了一下。
那些多出来的眼睛——翻着暗红眼白的、没有睫毛的、冷漠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转动。
全部。
一齐。
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会客室的方向。
邓恩的手慢慢放下去了。
头颅上的血色液柱在颤抖,暗红色的黏液停止了喷涌。
花白的头发粘在脸上,老尼尔的嘴唇在动。
“邓恩……队长……”
声音从那个不应该还能发声的喉咙里爬出来,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气。
“松开我。”
没有人说话。
邓恩愣了三秒,然后他看向伦纳德,看向伦纳德眼睛里那道淡金色。
帕列斯控制着老尼尔剩余的部分意识,不让窥秘人的失控污染继续扩散,那是天使用灵性织成的束缚,此刻老尼尔在请求那双手松开。
“老尼尔。”
邓恩开口了,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用什么东西撑出来的,撑得很费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是质问。
是在确认。
老尼尔的那双原本的眼睛——不是多出来的那几对,是他自己的、一个老人本来就有的、有些浑浊的眼睛——从悬挂的头颅上看向邓恩。
“我……听到了。”他说,“那个东西……在里面。”
血色液柱又抖了一下,是老尼尔在挣扎着维持发声。
“我身上有……足够的疯狂。”
额头上那几对多余的眼睛开始流泪。
不是血。
不是黏液。
是真实的眼泪,带着盐分,温热的,顺着老尼尔皮肤上蔓延的黑色短毛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