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单纯的担心妹妹,克莱恩的声音里夹着别的东西,一种更深层的接近于绝望的恐惧。
老尼尔失控,梅高欧斯的孩子快降生了,邓恩也往查尼斯门跑了,到了那里会发现骨灰已经不见了。
杜威的速度更快了。
脚下瓦片哗啦啦往后倒退,廷根市午后的街道在他身下展开,马车行人蒸汽管道教堂尖顶,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内兜里揣着两块非凡特性,一卷来自死人的羊皮纸,一张序列六的契约纸,还有一个沉睡中的怀表。
他的血液里流着堕落母神的污染。
他的灵性里挂着超星主宰的注视。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说真话也说假话的前世自己。
而现在,他要去一个正在崩塌的地方,面对一个用笔写命运的疯子。
杜威龇了龇牙。
秘偶大师的特性有了,牧羊人的特性有了,还差一个猎命师,还差一个人体炼金师。
艾达洛基,再等等。
前方,黑荆棘安保公司灰褐色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栋建筑深处,隐约传来了钢琴声。
优美的,舒缓的,安魂曲。
第八十二章 回应
查尼斯门。
邓恩的皮鞋踩在石板台阶上,脚步声急促得像密集的枪响。
煤气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压扯成横向的舌头。
他一脚踹开守卫室的木门,门板嵌入石灰墙里弹不回来。
没人。
桌上的值班记录还翻在今天的页面,墨水瓶倒了,黑色墨渍在纸面上洇成不规则的形状。
椅子歪在地上,像是有人慌忙站起后踢翻的。
邓恩没有停留,脚步声在走廊深处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第三层封锁区,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的铁门,开着。
铁门上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三个锁孔全部处于解锁状态。
有人用正确的钥匙打开了它。
邓恩冲进去,拉开最里面墙壁上的暗格铁盖。
空的,连灰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查尼斯门必须主教和我这个队长同时才能开启!哪怕是紧急时刻,也只能由我开启,而不是主教。
怎么会……
他的手指扣在铁盖边缘,关节发白。
圣赛琳娜的骨灰,整个廷根值夜者小队最后的底牌,没了。
调虎离山。
科恩黎那个僵硬的笑容、迟缓的转身、刻意提到的灵性波动异常,全是诱饵!
邓恩转身,脚底打了个趔趄。
要么是科恩黎背叛了,要么是他被人操控了,然后又用了一些他所无法理解的超凡办法,总之……
不论哪种情况,骨灰不在了,底牌没了。
邓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砖面。
煤气灯的火苗在他灰色虹膜里映出一团模糊的光。
楼上还有人。
他的下属,他的同事,还有一个即将降生的东西。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骨灰,没有支援,教区的增援不知道被什么耽搁了。
邓恩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见了自己的队员们。
伦纳德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骄傲的脸,老尼尔端着咖啡壶走过来时眯起的眼角,克莱恩第一天来报到时局促不安的表情。
还有那个叫杜威的年轻人,明明不是值夜者的人,却总是莫名其妙地牵扯进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
廷根……
我要守护廷根!
邓恩灰眸无比坚定。
然后他开口了。
低沉的古赫密斯语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祈祷完最后一个音节,邓恩没有等待,竟然继续开口。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祈祷短暂而迫切,他请求愚者的指引。
结束之后,他仍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诵念起另一个存在的尊名。
“存在于一切世界的命运,终焉之地的无限过客,自我宿命的唯一主宰。”
什么邪神,什么存在都行,谁……都行,帮帮我们,帮帮……廷根!
……
灰雾之上。
克莱恩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确认梅丽莎安全的消息时的颤抖。
胸口那块悬了整个下午的石头刚落地,耳边就炸开了第二波祈祷。
邓恩的声音,古赫密斯语的尊名,毫不掩饰的绝望。
克莱恩攥紧了椅子扶手。
圣赛琳娜的骨灰被偷了,查尼斯门出事了,邓恩遇到了什么。
念头还没理清楚,巨人语的第二段祈祷就涌了进来。
邓恩同时向两位存在祈祷,说明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克莱恩没有犹豫,将灰雾中残余的灵性压缩成一道极其简短的低语,透过邓恩的祈祷通道送了回去。
“我知道了。”
四个字。
……
廷根市屋顶。
杜威的脚踩碎一片红瓦,碎片哗啦啦滑下屋檐,他没有减速。
左脚蹬上屋脊横梁,整个人弹射出去。
风灌进耳朵,祈祷声也灌了进来。
不是克莱恩,是邓恩,巨人语,一字不差。
这老头居然也记住了自己编的那串尊名。
邓恩的祈祷内容很短,但信息量足够。
查尼斯门,骨灰没了,他扑了个空。
杜威拍了拍胸口内兜里那个硬邦邦的盒子。
骨灰在这儿呢,罗萨戈从查尼斯门偷走的,他杀了罗萨戈,盒子自然就到了他手上。
他落在一个烟囱顶上,单脚借力,身体再次弹射出去,开口了。
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媒介,尊名是他自己编的,祈祷通道是他自己开的。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道回应推了出去。
只有一个字。
“好。”
……
查尼斯门地下室。
邓恩的后脑勺还抵着墙壁,不抱希望地等着。
然后两道回应几乎在同一瞬间砸进了脑海。
第一道,是愚者的,带着古老威严,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简短到近乎冷酷。
可邓恩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愚者没有让他撤退,没有让他等待。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几乎同时,第二道回应炸开。
和愚者的沉稳威严完全不同,这道声音年轻、直白,带着某种街头混混叫嚣前的粗糙劲儿。
“好。”
这是一个承诺!
邓恩的后脑勺离开了墙壁。
灰色虹膜里那种被绝望勒紧的灰暗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点燃之后再也熄灭不了的东西。
他推开击锤,转轮里六发子弹的重量压在掌心。
拔腿冲向楼梯,皮鞋底钉敲击台阶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
一口气冲过三段楼梯,肩膀撞开防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