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不肯顺应时代的螳臂当车之辈,伊纳尔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能让他们在这黑暗的囚室里无声死去,不必承受额外的酷刑折磨,已经是他能赐予的最大仁慈。毕竟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妄图阻拦的人,最终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又走过几间囚室,伊纳尔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间格外不同的囚牢前。
囚室之内,提利昂?兰尼斯特正靠着墙壁,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和其他囚徒的凄惨境遇不同,他这里,有铺着软垫的舒适床铺,干净的饮用水,还有足以饱腹的像样食物。唯一和其他囚徒共享的,只有这地牢里挥之不去的腐臭气息。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骤然停下,提利昂起初并不愿将注意力从书卷上移开。
他正沉浸在那本《圣典》之中,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魔力,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直到他下意识抬眼,看清了铁栏外的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剧变。
他立刻合上书卷,从床上起身,微微躬身,向着门外的君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陛下。”
提利昂的声音恭敬沉稳,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他刻意避开了与年轻君王的对视,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怎么也藏不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瓦兰提斯乃至整个厄索斯的民众,都会将伊纳尔奉若神明。
他手中这本刚刚读完的书,是他这辈子读过的最惊世骇俗的东西。这本名为《圣典》的书卷,其洗脑与教化能力,只能用恐怖如斯来形容。
提利昂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红神教的圣火,就会烧遍维斯特洛的每一寸土地,七神教的根基,会被这股火焰彻底撼动。
七神教终日宣扬仁慈、谦恭与骑士精神,可在教义的蛊惑效率上,和红神教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这股宗教浪潮的席卷,已然是不可逆转的定局。
而写下这本惊世之作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一个能仅凭一本书,就让百万民众心甘情愿奉他为神的男人,提利昂的心中,怎能不生出彻骨的寒意与敬畏。
莱达上前一步,掏出钥匙打开了囚牢的铁门,随即侧身守在门边,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锁定着提利昂,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伊纳尔毫无顾忌地迈步走入囚室,目光扫过四周。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小小的囚室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杂乱。当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本《圣典》上时,唇边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读得还尽兴吗,提利昂大人?”伊纳尔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提利昂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很尽兴,甚至在某些方面,让我茅塞顿开。”
他没有半句虚言。
这本书里的内容,真的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尤其是其中一些关于人生的道理,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戳中了他半辈子的委屈与不甘,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而这份震撼,也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伊纳尔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身陷囹圄的人,总会本能地向宗教寻求慰藉与方向,而往往是这些人,在囚牢里最是安分守己。
提利昂虽然入狱时间不长,可这段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经历,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至少,对于那些真正想要挣脱命运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我就不绕弯子了,提利昂。”
伊纳尔向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住了侏儒那双异色的瞳孔,一绿一黑,在昏暗的火光里格外显眼。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你,做我的国王之手。”
一句话,让提利昂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就连韦赛利娅和丹妮莉丝,当初听到这个想法时都觉得无比震惊,更何况是提利昂本人?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是兰尼斯特,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死敌,是被整个维斯特洛耻笑了一辈子的侏儒。可现在,这位手握厄索斯大权的新晋君王,竟然要把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之位,交到他的手上?
可短暂的震撼过后,他想起了兰尼斯特的家族荣耀,想起了那个永远冷着脸的父亲,提利昂深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
这个能让他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机会,却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接受的邀约。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受。”提利昂的语气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拒绝道,“我不能背叛我的家族,更不能背叛我的父亲。”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敢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坦格利安王族那双标志性的紫眸。他的眼里,是他这一生都极少展露的决绝与坚定。
可下一秒,他就彻底愣住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他从小到大都看惯了的轻蔑、厌恶、鄙夷,没有一丝一毫对他侏儒身躯的嘲讽与排斥。
伊纳尔的目光,是全然不同的东西——那是平等的注视,带着真切的兴趣与认可,仿佛在他这具被世人唾弃的身躯里,看到了别人从未看到过的光芒。
“如果,我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呢?”
伊纳尔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提利昂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缓缓摇了摇头。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背弃自己的姓氏,背弃生他养他的父亲。
“看着我的眼睛。”
伊纳尔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君王的不容置喙,同时悄然催动了自己的预知异能。
提利昂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
四目相对的瞬间,提利昂只觉得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一口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天旋地转。他的灵魂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拽出了这具冰冷的囚牢,坠入了无边的记忆洪流之中。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不再是潮湿阴暗的地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绿野。连绵的青青山丘之间,立着一间简陋的木屋,虽不华丽,却足以遮风挡雨。
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跑了出来。
那张脸,莫名的熟悉。提利昂拼命地在脑海里搜寻着对应的记忆,可那点熟悉感,却始终在指尖徘徊,抓不住,摸不着。
在他的视线里,时光飞速流逝。
小女孩渐渐长大,那张脸的熟悉感也越来越浓。直到那个姑娘褪去稚气,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提利昂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奋不顾身、倾尽所有去爱的姑娘。
“泰莎。”
这个名字,从他颤抖的唇齿间挤了出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他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两人初遇时的心动,听到了她唱歌时甜美的嗓音,看到了那个醉醺醺的修士为他们主持的简陋婚礼,看到了猪圈旁他们许下的相守誓言。那短短十五天,是他这灰暗的一辈子里,唯一的光,是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奢望能永远停留的时光。
可美梦,骤然碎裂,化作了无边地狱。
幻境里的画面,变得无比残暴而血腥。
泰温的护卫们,面无表情,冰冷又残忍,轮番糟蹋了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姑娘。每一次暴行过后,都有一枚亮闪闪的银币,被轻蔑地扔在她的脚边,像是在打发最低贱的娼妓,支付她所谓的“服务费”。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永世难忘的,是最终的羞辱。
他的父亲,泰温?兰尼斯特,亲手逼着他,也加入了这场暴行。逼着他,对自己深爱的女孩,做出了同样禽兽不如的事。只因为他是兰尼斯特,所以他付的,是沉甸甸的金币。
毕竟,“兰尼斯特,身价更高”。
极致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炸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就在这时,幻境再次变换。
他的恨意骤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茫然与错愕。
他看到了泰莎,她坐上了一艘驶往潘托斯的船,安然无恙。根本没有詹姆口中那个“不知所踪、早已死去”的结局。
原来,不止他的父亲骗了他。
连他视若唯一亲人、唯一会护着他的哥哥,也对他撒下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紧接着,画面再转。
他红着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一幕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记忆——泰温?兰尼斯特,坐在凯岩城的书房里,亲口命令詹姆,让他对自己撒谎,说泰莎不过是个花钱雇来的妓女,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玩笑。
时光再次飞速流转。
幻境的尽头,是一座红神教的教堂。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着红色的教袍,正温柔地给街边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分发食物。乌黑的头发,湛蓝的眼眸,在世人眼里或许不算绝色,可在提利昂眼中,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泰莎……”
他再次呢喃出声,声音彻底破碎,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滔天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可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伊纳尔面前,丢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幻境骤然消散。
提利昂猛地回神,踉跄着站稳身形,依旧站在那间冰冷潮湿的囚牢里。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胸腔里的恨意,却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冲破他的躯壳。
“现在,你愿意做我的国王之手了吗?”
伊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哪怕是身为君王的威严话语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共情。
提利昂猛地抬起头,那双异瞳里翻涌着滔天的怨毒与恨意,他死死盯着伊纳尔的紫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狠狠挤了出来:
“我接受。我要泰温?兰尼斯特,死!”
他不止要杀了那个冷酷无情的老东西。
他还要让泰温亲眼看着,他最鄙夷、最唾弃、恨不得从未生下来的侏儒儿子,坐上兰尼斯特家族的凯岩城,执掌他视若性命的家族权柄。这,才是对泰温?兰尼斯特,最极致、最残忍的羞辱。
伊纳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伸出手,向着身形踉跄的提利昂:“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国王之手。”
他伸手扶起了提利昂,转身向着囚室外走去:“走吧。我们该去赴约了。有个没落王朝的王子,正等着和我们见面,他还妄想着,能靠着这点残存的血脉,东山再起呢。”
提利昂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衫,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捡回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属于兰尼斯特的体面。
伊纳尔的脑海里,已然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琥珀色的皮肤,暗红色的长发——西茨达拉·佐·洛拉克。
接下来的这场对话,想必会相当有趣。
第76章 吉斯秘王子
伊纳尔与提利昂并肩走在瓦兰提斯的长街上。
提利昂的目光,始终被路旁的景象牢牢牵动。沿途的民众,对伊纳尔怀抱着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敬奉,那场面如同一场盛大的神圣祭典——二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连抬头直视君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般极致的敬畏,就算是维斯特洛的历代国王,也从未从自己最忠诚的封臣身上得到过。
兰尼斯特家的小狮子满心困惑。他实在想不通,伊纳尔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些民众,生出这般发自肺腑的拥戴与赤诚。
提利昂不会知道,伊纳尔以雷霆手段推行的改革,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缔造了前所未有的神迹。他彻底废除了瓦兰提斯的奴隶制,对那些世世代代身为奴隶、从未有过做人资格的人而言,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政治变革,而是真正逆天改命的奇迹。
而伊纳尔的布局,远不止于此。
他下令,让红神教的所有祭司与女祭司,承担起教导孩童读书写字的职责。这项举措并非只在瓦兰提斯推行,但凡建有红神庙的城邦,所有平民父母,都可以将孩子送去接受基础教育。
在这些初具雏形的学堂里,孩子们不仅要学习孝亲敬长、敬畏神明,更要习得规矩纪律,以及对君王的绝对忠诚。
此时此刻,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的统治者们,还丝毫没有察觉。无数城邦的阴影之中,伊纳尔的影响力早已悄然渗透、盘根错节,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彻底爆发,席卷整个厄索斯。
伊纳尔深知,未来他需要大量受过系统训练的官吏,与各地贵族共同治理城邦。他绝不能放任城邦的权柄,被贵族阶层彻底垄断。
否则,一旦有人举旗叛乱,那些高墙环绕的城邦,便会瞬间化为易守难攻的战争堡垒。攻城战动辄持续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一旦陷入这样的僵局,大军的脚步便会被死死拖住,甚至直接导致整场战争的溃败。这是伊纳尔,以及任何一位合格的君王,都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身旁的提利昂犹豫了许久,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伊纳尔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随时有说话的权利,不必事事请示。我付你俸禄,是要你为我献策进言,我不需要一个连嘴都不敢开的国王之手。”
在伊纳尔看来,一个惧怕表达自己观点的国王之手,毫无存在的意义,这与国王之手本该承担的职责,完全背道而驰。
提利昂不再迟疑,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牵扯无数敏感利害的问题:“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兰尼斯特家族的未来?”
这句话问得极为克制,却字字都关乎着他家族众人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