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了一眼鹜鹰，那个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魂殿护法，此刻已经收了锁链。
灰袍下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间重新浮现出灵魂光球的黑芒，整个人进入了他从未见过的最高戒备状态。
下一刻，一个枯瘦的老者出现在众人前方的半空中。
他来得无声无息，没有鹜鹰踏空而行时那种凌厉的破风声，也没有宁川三千雷动时那种雷鸣般的炸响。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个位置，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他。
老者身穿一件灰黑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枯槁如同风干的树皮，一双深陷的眼窝中嵌着两颗浑浊，却锐利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面黑色小幡，幡面上隐隐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每一次幡面翻动，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阴冷了几分。
鬼灵门太上长老——碎魂真人，元婴初期。
他是此次魔道六宗入侵越国的主要清扫者之一，专门负责追杀七派撤退时留下断后的高阶修士。
红粉和骷髅两人，方才捏碎的那枚传讯玉符，正好落在他巡视的区域内，他便顺路过来看看。
一个掩月宗的结丹初期女修，几个来历不明的异界修士，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碎魂真人！是鬼灵门的碎魂真人！”南宫婉看清来人的面孔后，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作为掩月宗的核心弟子，对鬼灵门这位元婴老怪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鬼灵门专修神魂类功法，碎魂真人更是此道翘楚，他的《碎魂诀》能直接撕裂修士的灵魂本源，被他击杀的修士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魂魄会被他炼入腰间的魂幡永世不得超生。
在越国七派与魔道六宗的正面战场上，死在碎魂真人手中的七派金丹长老，比死在魔焰门和合欢宗加起来都多。
“见过碎魂真人。”红粉和骷髅二人擦去嘴角的血迹，恭敬地向老者躬身行礼。
粉面郎君抢在红粉娘子之前开口，指着鹜鹰和宁川一行，将刚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南宫婉如何突然消失，这个灰袍人如何从崖壁上冒出来出手攻击他们，以及那几个背生双翼的怪人，如何突然出现救走了南宫婉。
碎魂真人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在鹜鹰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宁川和四姐妹背后那四对颜色各异的斗气羽翼上停留了更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功法和法宝，但从没见过有人能凭空从背后凝聚出能量羽翼。
那不是法器，不是法术，而是一种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全新修炼体系。
尤其是为首那个银色战甲的年轻人，他身上的能量波动虽然强度不高，但属性极为驳杂，火焰、雷霆、还有一种隐晦而磅礴的生命力交织在一起。
碎魂真人的神识从宁川身上扫过时，明显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抗拒力，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某种东西在阻隔他的神识探查。
“你们几个，是从何处而来？”碎魂真人开口了，声音干哑如同砂纸磨擦砂纸：“说清楚来历，本座可以考虑留你们一个全尸。”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那双浑浊眼珠中闪过的贪婪，却没有逃过宁川的眼睛。
宁川没有回答。他从纳戒中取出麒麟剑，赤金色的剑身，在灵气充沛的天南大陆上燃烧得比在蓝星时更加旺盛，剑身上的麒麟纹路在火焰中隐隐跳动。
银色振金战甲已经将他的身体完全覆盖，面甲合上的瞬间，双目亮起冷冽的银光。
四姐妹同时展开斗气羽翼，拔剑出鞘，四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在宁川身后一字排开。
南宫婉也将月华剑从袖中召出，素白裙袖上的血迹还在，但她握剑的手已经不再发抖。
鹜鹰的反应和他们不同。
他面色凝重地盯着碎魂真人，灰袍下的双手间灵魂光球已经凝聚到了极致，但他并没有像宁川那样如临大敌。
他第一次到凡人世界，这个世界的元婴强者恐怖，缺乏最根本的认知。
在他眼里，这个枯瘦老者的修为虽然比他强，但自己作为魂殿护法的诸多底牌，未必不能越级一战。
更关键的是，碎魂真人身上的灵魂波动浓郁得让他心悸。
那不是他吞噬过的任何凡人灵魂能比的，甚至比云韵、加刑天、海波东这些斗皇强者加在一起还要浓郁。
如果能吞噬他的灵魂，自己说不定能借此直接突破到斗尊境界。
这份贪婪压过了对未知境界的本能惧意。
“划拉！”
鹜鹰率先出手，两道灵魂锁链，如同毒蛇般朝碎魂真人激射而去，锁链上附着的不再是之前的灰色灵魂能量。
而是全力催动下的漆黑灵魂风暴，每一节链环都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碎魂真人连眼皮都没抬。
他右手只是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神识冲击，便将鹜鹰自以为最强的灵魂锁链震得寸寸碎裂，锁链上的灵魂风暴，在神识冲击面前如同纸糊的防御般化为漫天碎裂的黑色残渣。
鹜鹰瞳孔猛缩，还没来得及变招，碎魂真人左手五指虚空一抓——碎魂爪。
五道无形的神识爪劲，直接穿透了鹜鹰匆忙凝聚的灵魂护盾，像撕开一张薄纸般撕开了他那层引以为傲的防御，狠狠抓进了他的识海。
鹜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下，砸在山崖下方一片乱石堆中，碎石和灰尘四溅。
他在魂殿修炼了上百年的灵魂防御，在碎魂真人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
灰袍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瘫在碎石堆中，他体内的灵魂本源已经被那一爪撕碎了大半，浑身经脉也在刚才的神识冲击中寸寸断裂。
那双阴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枯瘦老者和他以前面对的所有对手都完全不同。
这不是斗皇和斗宗之间的差距，这是蝼蚁和巨象的差距。
宁川看着鹜鹰被碎魂真人单手碾压的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低声对四姐妹和南宫婉说了句“准备走”。
脚下银色雷光炸开，不是冲向碎魂真人，而是朝反方向的高速机动，试图趁碎魂真人还在读取鹜鹰灵魂记忆时脱离战场。
四姐妹的斗气羽翼同时展开，南宫婉御剑升空，五人紧跟在宁川身后朝山谷外围急速撤退。
“想走？”粉面郎君冷笑一声，折扇一挥，数十道风刃封住了宁川的前进路线。
红粉娘子则挡在南宫婉面前，粉色丝带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眸中满是戏谑。
他们打不过鹜鹰，但拖住宁川和南宫婉片刻还是绰绰有余。
碎魂真人就在身后，只需要缠住这几人一小会儿。
等老祖收拾完那个灰袍人，自然会来处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怪异修士。
“找死！”宁川目光冷冽，脚下三千雷动没有丝毫减速。
他右手麒麟剑裹挟着麒麟神焰，一剑劈碎迎面而来的风刃网，左手一掌将企图从侧翼偷袭的粉面郎君隔空拍飞数十米。
银色的振金战甲在粉色丝带的缠绕中横冲直撞，丝带上的迷魂香对战甲内的宁川毫无作用。
但这种高强度的突围仍然消耗了十几息的时间，足够碎魂真人完成他的搜魂。
碎魂真人将鹜鹰的魂魄抽离出来，五指轻轻一捏，那团灰色的灵魂光球，便被他强行碾入自己的神识之中，开始粗暴地读取其中残存的记忆碎片。
片刻后，他那双浑浊的眼珠猛然瞪大，蓝星，斗气大陆。泥拉贡火山。
连接多个异世界的时空重叠区。
这黑袍老者的记忆中还有另外几个强者的影像，一个用冰的老头，一个用青色剑气的女子，一个用土黄色拳印的老者，以及眼前这个穿银色战甲的年轻人。
碎魂真人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活了近数百年，本以为天南大陆就是整个世界的全部，现在却从一个人的灵魂记忆中看到了通往其他世界的门户。
多个不同的世界，无数的生灵，无数的灵魂，这份情报的价值，比他此次在越国收割的所有魂魄加起来都大。
他小心翼翼地将从鹜鹰体内浮现出的符纹收入储物袋，没有立刻融合，而是谨慎地用法力将它封存起来。
这枚钥匙还有那个灰袍人的记忆碎片，足以让他拼凑出通往蓝星和斗气大陆的具体路线。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那双浑浊老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势在必得。
他的目光锁定了宁川，这个年轻人在鹜鹰的记忆中占比最重，他知道得一定比那个灰袍人更多。
南宫婉看到碎魂真人那双锁定宁川的眼睛，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那张清冷面孔上的血色终于褪得干干净净。
在元婴老怪面前，自己一个结丹初期的修士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宁川握紧麒麟剑，面甲下的双眼没有南宫婉那种绝望。
他知道元婴的恐怖，但他是穿越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凡人世界的元婴老怪有多强。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比其他人都更清楚，面对碎魂真人，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底细。
宁川率先发动进攻，脚下三千雷动炸开，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电弧般出现在碎魂真人面前，麒麟剑裹挟着麒麟神焰一剑劈下。
碎魂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右手随意凝聚出一道黑灰色的护体魂盾挡在身前。
剑气撞在魂盾上，炸开一团赤金色的火花。
魂盾剧烈震颤，竟然被这一剑劈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碎魂真人轻“咦”了一声，能正面撼动元婴级别的魂盾，此人的攻击力已远超金丹巅峰，直逼元婴门槛。
更重要的是，那股赤金色的火焰竟然能灼伤他的魂盾，刚才那一剑劈下来时，魂盾接触火焰的部分，明显比被普通攻击击中的区域弱化得更快。
“这种火焰，老夫从未见过。”碎魂真人左手一翻，腰间的魂幡骤然展开，数百道黑色阴魂从幡中呼啸而出，将整个战场化为一片鬼哭狼嚎的阴森鬼域。
阴魂群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宁川和四姐妹身边翻涌哀嚎。
但麒麟神焰的赤金色光芒在阴魂群中尤为刺目，每一次火焰扫过，都有几十只阴魂被烧成虚无。
这种至阳至烈的神焰，正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天然克星。
可碎魂真人的魂幡中炼化的阴魂数以万计，数百只的损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碎魂真人趁宁川被阴魂群缠住的间隙，双手结印，碎魂爪再次出手——这一次比攻击鹜鹰时更强，五道神识爪劲从正面直贯宁川眉心。
宁川的灵魂感知力在结丹期里还算不错，但面对元婴级别的神识攻击，这点防御形同虚设。
他感到眉心一阵剧痛，识海中像是被五根烧红的铁爪同时刺入。
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随即被碎魂真人隔空一掌拍飞出去，砸进山崖下方一片密林中，撞断了好几棵环抱粗的古木。
四姐妹和南宫婉同时惊呼，但她们被阴魂群和红粉骷髅死死拖住，根本无法靠近。
红粉骷髅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这几个女子身上，粉面郎君的风刃和红粉娘子的迷魂丝，带封死了她们的每一个突围方向。
宁川从碎石堆中翻身站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超级恢复能力已经开始自行修复受损的内脏。
碎魂真人又是接连数爪，将宁川屡次击飞，银色战甲上虽然不留痕迹，但战甲内的人已经被震得七窍渗血。
碎魂真人用连绵不断的碎魂爪压制宁川让他无暇反击，同时用阴魂群消耗他的麒麟神焰。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宁川半跪在碎石堆中，振金战甲虽然帮他挡住了绝大部分物理攻击，但元婴级别的神识攻击是直接穿透装甲作用在灵魂层面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每一次站起来都比前一次更吃力。
再这样下去，最多再挨两轮碎魂爪，他的灵魂就会被彻底撕碎。
宁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赤金色的麒麟神焰从他体内涌出，包裹住他的全身，将周围数十只靠近的阴魂瞬间烧成虚无。
他的麒麟神焰能够克制阴魂，但碎魂真人的魂幡中阴魂近乎无穷，而他的麒麟神焰却会随着灵魂力量的消耗而逐渐减弱。
时间拖得越久，他的胜算就越渺茫。
四周翻涌的阴魂停滞了一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宁川缓缓睁开眼，不再挣扎着站起来。
他就这么坐在碎石堆中，将麒麟剑横放于膝上，双手搭在剑身两侧，整个人如同一尊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