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端坐窗边,背对夕阳,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袭白衣胜雪,腰间佩剑古朴,整个人仿佛融入周围环境,若非主动出声,恐怕三人至今未能察觉。
徐子陵心中大震。自从修炼《长生诀》后,他的灵觉日益敏锐,十丈内飞花落叶皆可感知,此人却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修为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但当他看清白衣人的面容时,更是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庞,眉目如画,肤色如玉,乍看不过二十余岁,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阅尽世间沧桑。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既似仙家出尘,又含魔道诡谲,矛盾而又和谐,但更感熟悉。
徐子陵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子陵见过杨道主。”
李世民一见徐子陵这般作态,再结合杨道主的称呼与来者白衣佩剑的打扮,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他也立即起身,拱手作揖:
“世民见过杨道主。”
李世民语气微顿,忍不住问道:
“在下姓李,名世民,不知杨道主为何要称世民二凤?”
慕墨白缓缓起身,走向三人,他的步伐轻盈如踏云,白衣随动作微微飘动,竟有几分仙姿。
“你在家排行老二,又生得一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体貌。”
他在桌旁停下,目光扫过李世民,“我不叫你李二凤,那该叫你什么?”
李世民闻言,心头先是一喜,能被这位神秘莫测的太上道主如此评价,无疑是极高的认可,但随即又警惕起来,魔门中人向来行事诡谲,言语往往暗藏机锋。
“杨道主谬赞了,世民万万不敢当。”李世民谦逊回应,同时暗中观察眼前之人。
慕墨白不紧不慢地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茶,这才抬眼看向李世民:
“当得当得,世人都知我虽是太上道道主,但却是出自名声欠佳的魔门。”
他轻啜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而魔门中人,往往都是一些喜欢倒反天罡、欺师灭祖的悖逆之人,而你李二凤在我看来,也颇有这些特质。”
才还惊喜莫名的李世民听到这番话,心情瞬间沉入谷底,面色微微一变。
“杨道主,我......”李世民正要解释,却被慕墨白抬手打断。
“不必过多解释,我这是看好你呢。”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世上不是有一句话,说大丈夫不拘小节,哪怕做下杀兄弑弟、囚父逼宫这等罔顾人伦之事,若是能造福天下百姓,创立太平之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相信,后世之人一定不吝给你送上千古明君四字。”
此言一出,不仅李世民心中剧震,连徐子陵和师妃暄也面露惊色,这番话太过直白,太过诛心,却又隐隐点破了乱世中成就霸业可能面临的残酷选择。
大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哗。
良久,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杨道主此言,世民不敢苟同,为君者当以德服人,以仁治国,岂可行悖逆人伦之事?”
慕墨白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那不妨说说,你认为何谓为君之道?”
李世民略作沉吟,正色道:
“那世民献丑了。所谓为君之道,首要懂得选贤任能,否则纵有最好的国策,但执行不得其人,施行时也将不得其法,一切都是徒然。”
他稍顿一会儿,再道:
“另外,为君者当以身作则,针对前朝弊政,力行以静求治的去奢省费之道,偃革兴文,布德施惠,轻徭薄赋,必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中土既安,远人自服。”
“再有,致安之本,惟在得人,隋室之有开皇之盛,皆因文帝勤劳思政,每旦听朝,日夜忘倦。人间痛苦,无不亲自临问,且务行节俭,奖惩严明。”
说到此处,李世民加重语气,情真意切道:“只可惜还差了一着,否则隋室将可千秋百世地传下去。”
“差哪一着?”慕墨白饶有兴致地问。
“差在未能妥善处理继承之事,致使二世而亡,差在后期渐生骄矜,未能始终如一,更差在未能真正理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李世民沉声道。
慕墨白听完,侧眸看向师妃暄:
“师仙子,李二凤的回答,让你觉得如何?”
师妃暄心中一惊,没想到被这位看穿了自己的伪装,但转念一想,以这位太上道主之能,识破自己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她定了定神,平静回道:
“世民兄若能说到做到,不说能成千古明君,那也是隋文帝一般的开皇圣主。”
“师仙子过誉了。”李世民连忙谦让。
慕墨白淡淡一笑,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
“那我们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刚好道佛合流,共助李二凤轻快平定乱世,如何?”
此言一出,三人反应各异。
师妃暄彻底愣住,这段时间她早已打听到太上道一统魔门各派,本以为此番相遇将是道消魔长的凶险局面,甚至可能爆发冲突,不曾想这位太上道主竟提出道佛合流,共助李世民的举措。
徐子陵同样感到意外,他虽与慕墨白有过一面之缘,知晓此人行事莫测,但如此直接地表明支持李世民,仍是出乎意料。
李世民心中则是波澜起伏,在明白这位秦川的真正身份后,就知她背后是何方势力。
这得慈航静斋等白道门派支持已是难得,若再加上一统魔门的太上道......但魔门向来反复无常,这究竟是机遇,还是陷阱。
慕墨白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等他们回答,继续道:
“沉默即为默认赞同,看来师仙子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他欣然点头,看向李世民:
“李二凤,那过后就要看你的了,我的门人中既有突厥国师,又有洛阳城首富,其他门人更是于天下各处暗藏众多势力,这些都能成为你的臂助。”
李世民心中再震:“这两人一在北疆影响突厥政局,一在洛阳掌握经济命脉,若真能为己所用......”
“不过我的门人都喜欢暗中行事。”慕墨白话锋一转:
“索性你专门设立一个职位,便称作不良人好了,专门处理那些不宜明面出手的事务,至于统领之人......”
他微微一笑:“我倒可以勉强去做一做这不良帅。”
“不良帅......”李世民喃喃重复这个称谓,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杨道主。”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为何也选中世民?又为何会愿意屈居所谓的不良帅?”
慕墨白把玩着手中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做了不良帅,又不是不能当太上道主,这两者并无冲突。”
他转回头,眼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我选中你,只因纵观天下群雄,李密虽有威望却刚愎自用,王世充坐拥洛阳却无远略,窦建德虽有仁名却困守河北,萧铣、林士宏之流更不足论。”
“唯有你李氏,上有李渊坐镇长安稳定后方,下有你征战四方开疆拓土,是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的选择。”
慕墨白语气渐沉:“但更重要的是,李唐若真能一统天下,那么大唐是李氏的,但也是我们的,更是天下人的。”
“我们的?”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不错。”慕墨白坦然道:
“道佛两派,江湖势力,士族门阀,都将在这场变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天下不应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应是万民之天下,君王与各方势力达成平衡,相互制衡,方能避免重蹈隋室覆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自古以来,绝大多数的君王一到晚年便会变得昏聩无能,真想知道李二凤你是否也会如此,是否能打破这个轮回。”
顿时,李世民听得心中一寒,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讨论天下格局,实则暗含警告,即便他日登临大宝,也并非能为所欲为。
太上道、慈航静斋乃至其他势力,都将成为制衡皇权的力量。
但同时这番话也点燃了他胸中某种久藏的火种。
若真能建立这样一个各方制衡、天下共治的格局,或许......或许真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杨道主此论,世民需细细思量。”李世民谨慎回应。
慕墨白也不强求,转而看向师妃暄:
“师仙子意下如何?慈航静斋一向以天下苍生为念,当此乱世,是继续超然物外,还是入世扶助明主?”
师妃暄沉默片刻,缓缓道:“妃暄离山之前,家师曾言,天下大乱,百姓流离,静斋不能再置身事外,只是......”
她看向慕墨白:
“杨道主一统魔门,本当是道消魔长之局,如今却愿与静斋合作,妃暄不得不问一句,道主所求究竟为何?”
“问得好。”慕墨白轻笑:
“魔门被斥为邪道,已有数百年,然而何为正,何为邪?佛门说慈悲渡世,道门讲清净无为,魔门求自在随心,说到底不过是道路不同,如今乱世,正需要各种力量各展所长。
“我所求者,无非三事,其一,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其二,打破门户之见,让道、佛、魔乃至诸子百家都能在新时代找到位置,其三......”
慕墨目光如电:
“建立一套制度,使后世君王不能独断专行,使天下英才皆有进身之阶,使百姓疾苦能上达天听,如此,或可保天下千年安宁。”
这番话气势恢宏,连师妃暄也不禁动容,她修行多年,见过无数豪杰,却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直白地谈论制度革新、权力制衡。
徐子陵忽然开口:“杨道主,子陵有一事不明,若按道主所言,各方制衡,那最终听谁的?若有分歧,又以谁为主?”
“问得犀利。”慕墨白赞赏地看了徐子陵一眼:
“所以需要一套所有人都认可的规则,君王掌行政,相臣理政务,御史行监察,将军统兵马,而江湖势力与各方代表组成议政会,对重大国策有建言与监督之权,彼此制衡,又相互协作。”
“当然,这只是初步构想,具体如何,需待天下平定后,召集天下英才共同商议,眼下首要之事,是结束这乱世。”
“是以问我究竟意欲何为,不过是......让天下大同。”
李世民沉吟良久,终于郑重道:“杨道主高论,世民受教,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世民需禀明父亲,与朝中重臣商议。”
“理应如此。”慕墨白点头:
“不过时间不等人。李密与王世充之战一触即发,窦建德在河北虎视眈眈,突厥更是边患不断,李二凤,你若想成就大业,须得快刀斩乱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令牌,放在桌上,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玄奥的纹路,正中是一个道字。
“这是我的令牌,持此令者,可调动太上道在各地的部分资源,你先拿去,若能说服李渊,我们再详谈合作细节,若不能......”
慕墨白微微一笑:“那就当今日只是一场闲谈。”
李世民缓缓拿起令牌:“世民,谢过杨道主。”
慕墨白点了点头,转而对师妃暄道:“师仙子,慈航静斋素有代天择主的传统,如今看来,李世民可是你们选择的那位真命天子?”
师妃暄轻叹一声:
“实不相瞒,妃暄此番入世,正是奉师门之命寻访明主,世民兄之才德,妃暄亲眼所见,世民兄之志,妃暄亲耳所闻,静斋愿助世民兄平定乱世,还天下太平。”
“好!”慕墨白抚掌而笑:
“那今日这场会面,可谓意义非凡,道、佛、未来之君齐聚一堂,共商天下大事,千百年后,史书上或许会记下这一笔。”
第133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殊不知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如墨染般铺开,点点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洛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却掩不住这座古城在乱世中特有的肃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