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梅超风穿着一身素净的白麻衣,宽大的衣袖和裙摆沾染了新旧不一的血渍,有敌人的,更多是她自己的。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清丽却苍白的面容,眼角虽有了细纹,却难掩其下依稀可辨的当年风致。
昔日铁尸的阴鸷与僵硬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尽千帆,看破生死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连日苦战留下的深深倦意,以及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决绝。
她身上还有几处伤口简单包扎着,最重的一处在左肩,纱布隐隐透出红意。
却是方才跟江南六怪相斗,虽把他们打伤跌落擂台下,但不免会崩裂自身伤口,加重身上伤势。
第25章 天幸...历经二十余年,收得一名佳徒后,弟子终于幡然醒悟
“六位师父,你们有没有大碍?”擂台下的郭靖连忙朝自己的师父们走去。
被打倒在地的柯镇恶肃声道:
“靖儿,不用管我们,我们虽敬佩梅超风的胆量,她也的确有一些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但你五师父的血仇不得不报。”
郭靖一听,面带为难之色,但终究是登上擂台,望着面前素白衣袍的女子,不由地微微一怔。
他从头到尾看完这场收缘之战,就这么眼睁睁的望着昔日的铁尸,是如何在血战中一点点褪去阴鸷,不知不觉之中,竟能从她身上隐约感受到一些熟悉的影子。
“师命难违,不得已违背与康弟立下的约定,还请见谅。”
“你早该出手了,我特意举行这场收缘仪式,就是要跟你们这些人彻底了结仇怨因果。”
梅超风语气平静:“当一切算清,我亦能彻底得到解脱。”
此话一出,无需多言,郭靖深吸一口气,体内《九阳真经》第二卷已然圆满的醇厚内力,如长江大河般奔腾起来。
他脚下一蹬,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梅超风,起步并无花巧,却快得惊人,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甫一接近,郭靖右掌划了个半圆,自肋下猛地推出,掌风未至,一股至大至刚、沛然雄浑的压迫感已笼罩数尺方圆,隐隐有龙吟低啸相伴。
出手便是最为刚猛狠辣的‘亢龙有悔’!
梅超风听风辩位,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落叶,向后飘退,同时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泛起一层凝实的淡金光泽,并非以往《九阴白骨爪》的惨白阴毒,而是道家正宗绝学《催坚神爪》。
这一式破坚催甲,劲力内蕴,但并未正面硬撼降龙掌力,而是手爪斜挥,五指划出五道凌厉锐风,如同五柄无形利刃,切割向郭靖掌力侧翼的薄弱之处,打算以巧破力,以点击面。
“嗤啦!”
爪风与掌风边缘相触,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郭靖只觉自己浑然一体的掌力,倏地被数道凝练至极的爪风生生撕开几道缝隙,当即掌势不变,左掌却自右掌下穿出,又是一式‘见龙在田。
用沉雄掌力护住身前,同时脚下步伐连环,稳住重心。
梅超风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上前,右手化爪为拳,拳势古朴刚猛,隐带风雷之声,捣向对手膻中穴。
郭靖立时沉肩缩腕,左掌一横,迎了上去,“砰”的一声,拳掌相交,闷响如槌击革。
两人身形都为之一晃,一个只感对手掌力之雄浑,远超自己预估,被反震的气血翻腾,左肩伤口更是一阵剧痛。
一个只觉对方拳劲刚猛异常,更有一股灼热的阳刚内劲透掌而来,与自己九阳内力隐隐呼应,却又更加精纯凝练几分,心头不禁一凛。
梅超风借势向后滑开,白影闪动间,已从腰间解下一条镀银钢鞭。
她手腕一抖,长鞭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化作漫天鞭影,笼罩向郭靖周身大穴。
其鞭法诡谲凌厉,刚柔并济,亦是《九阴真经》下卷之中的武功‘白蟒鞭法’,此时使出比从前少了三分阴毒,多了七分堂皇与莫测之感
郭靖看着铺天盖地的鞭影,未有半分慌张,降龙掌最擅长有招打无招、无兵打有兵。
他压根儿不理会鞭影真假虚实,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自将《降龙十八掌》连环往复的打出,瞬间让漫天鞭影无法靠近自身一步。
梅超风鞭势一转,长鞭陡然变得笔直,如同标枪,舍弃了笼罩,凝聚全身劲力于鞭梢一点,疾刺郭靖心口处。
郭靖见状,不守反攻,掌风扫到一丈开外,以此干扰长鞭轨迹,同时身形微侧,右掌自肋下如潜龙升天般骤然轰出,直击梅超风因全力出鞭而稍显空荡的中路,使出一式‘突如其来’。
电光石火之间,梅超风手腕猛抖,长鞭如灵蛇般回卷,鞭梢在千钧一发之际点向郭靖击来的手腕。
同时左手《催坚神爪》疾抓郭靖面门,逼其撤掌。
郭靖似乎早有所料,击出的右掌忽地化刚为柔,向下一按,拍在回卷的鞭身上,借力身形拔起,打出威力奇大的‘飞龙在天’。
招式衔接圆转流畅,可谓是妙到天成。
梅超风左肩伤口不断崩裂,致使动作不免一滞,只得强提内力,右掌泛着淡金光泽,横拍格挡!
“嘭!”
双掌交击,梅超风踉跄后退数步,不支屈膝半跪,左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流出,面色苍白如雪,气息紊乱。
郭靖落地,亦是胸口起伏,方才一番抢攻,耗力不小,更兼对方内力精纯,反震之力让他手臂酸麻。
擂台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就算梅超风伤痕累累,气势已衰,但那份狠辣果决与坚韧,依旧让人不敢小觑,没想到这位在江湖之中无甚名声的青年,竟能占据上风。
梅超风艰涩道:“为何不趁势出手?”
郭靖沉声道:
“我的师父们从未教过我趁人之危,此战亦是我占了极大的便宜,实在是胜之不武。”
梅超风面无波澜:“我杀了你的师父,你却在这说什么胜之不武,难道你不想报仇雪恨了吗?”
郭靖听后,只是自顾自跳下擂台,对自己六位师父磕头请罪。
除柯镇恶之外,其余五人都一脸复杂看着跪倒在地的自家徒弟,又望向擂台上身受重伤,再无任何反抗之力的梅超风。
少顷,柯镇恶听其他五人在自己身边耳语了几句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梅超风既有悔过之心,又已落此下场,我们若继续纠缠不休,反倒显得我们是在欺负妇孺。”
此刻,无一人再上擂台,整整七日的收缘之战,梅超风差不多了结完昔日旧怨。
更关键的是,黄药师就在上面看着,谁要是真打算趁人之危,按这位东邪喜怒无常的脾气,只怕后果难料。
梅超风忽然双膝跪地,对着黄药师所站的方位重重一磕。
“恩师,弟子错了。”
“弟子年幼时父母双亡,受人欺凌,全靠恩师收入门下,被带去桃花岛方才脱离苦海。”
“恩师博学多才,五行八卦,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无一不精,不仅教我们师兄弟武功,也教忠孝之义,甚至在教授武功之余,还会与我们坐下闲谈,对我们关心备至。”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痛哭,额头逐渐从青肿到头破血流。
“弟子不孝,反而悖逆师门,不但害得师娘丢了性命,还连累诸多师兄弟。”
“弟子对不起同门,亦对不起恩师的教导!”
“梅超风知错了!!!”
“好了,超风。”黄药师身形一闪,落在擂台之上,道:
“你是犯下大过,但现今已遭了大罪,已经足够了。”
“不够的,若非因我和陈师兄,师娘怎会......”梅超风抬起鲜血直流的头颅,轻道:
“天幸......历经二十余年,收得一名佳徒后,弟子终于幡然醒悟,能够用最为坦然的心境,面对恩师和同门。”
说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26章 你师不如我师!
就这时候,一道身影急速掠来,落在梅超风身边,一看她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地步,立即抵住后背,注入自身真气。
只见梅超风空洞的双眼,却带着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之色。
她一手抓住慕墨白的手腕:
“康儿,我现在感到无比轻松自在,不必再为我浪费任何真气内力。”
慕墨白不言不语,继续为梅超风注入真气。
一旁的黄药师明显看出这个徒弟自断了心脉,神情沉凝:
“超风,你这又是何苦?”
“对我而言,所谓的收缘结果,不是佛门所说的放下屠刀,就可成佛,而是真正的悔改自己的错误,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赔罪。”
梅超风语气轻缓:
“最后直面自己的本性,偿还欠下的一切,乃至性命。”
她说到这,稍微摸索一阵子,将自己徒儿脸上的面具摘下,再抬手摸着脸由衷地笑道:
“康儿,我还记得你当初贪玩捉鸟蛋撞破我练功的场景,因喜欢你的嘴甜讨好,我便痛痛快快地教了你三招,没想到你一学就会,我教得高兴,什么《九阴白骨爪》、《催心掌》都教给了你。”
“一晃你也大了,尤其是近两年,对我这个师父多加照顾,还想承担我所造下的罪孽。”
“我梅超风何德何能有你这样的徒儿,我可是连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都能背叛的逆徒呐!”
“近些日子我越想越觉得悔恨交加,愧疚无比,我更是不能只做你的授业之师,让你如我一般行错岔道,就此误了一生。”
梅超风越说声音越低:
“所以,这一场收缘既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你,望我徒儿今后能够恪守己心,莫失己道。”
她语气愈发虔诚:
“希望老天爷念在我诚心悔过的份上,让我的康儿今后能够平平安安,顺遂无虞。”
她说完后,指尖突感一丝湿润,血迹斑斑又显苍白的脸庞,显露些许笑容:
“康儿,自从你大了以后,便不曾落泪,怎么现在反而越活越回去。”
“难道不乐意见师父的好?我如今只觉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有了多年不曾有的平静和安宁。”
慕墨白轻道:“方才是下雨了,你的徒弟前世有一个外号,名为不哭死神,所以,从不知道什么是哭。”
梅超风哑然失笑,轻声呢喃:
“康儿,你现今这句话,倒是跟年少嘴硬时显得一模一样。”
“好了,师父累了,今后可千万不要像小时那般顽皮......”
说完,缓缓闭上了空洞的双眼,抬起的手重重垂下。
慕墨白见状,用悄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师父,你安心睡,你的弟子可是死神,等你睡饱了,我想我们总有一日,可以再次相见。”
周遭的所有人眼见梅超风以命彻底了结过往一切后,神色复杂无比,醉仙楼上的洪七公摇了摇头:
“舔犊情深,思己及彼,这师徒情深更胜世间骨肉亲情!”
与此同时,慕墨白将梅超风的尸身抱起,微红的双眼扫视擂台下的所有人之际,让人莫名感受到一阵压抑。
他最后将眸光落在黄药师身上:
“黄岛主,我的师父是不是比你这个为人师的,要强上好几个层次?”
黄药师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师父在为人师方面,的确远胜于我,我差她多矣,想来我应该是世上最为差劲的师父。”
慕墨白平淡道:
“有错就得认,认了就想法改,哪怕不跟旁人认,也得跟自己认,若是羞于明着改,偷着改过也无妨。”
“你曾打断自己门下弟子的双腿,又将他们逐出师门,不过事后终究发现此事自己有错,虽碍于面子不肯承认,但却是有真正的改过,特意创出一门能让双腿残疾的弟子习练后,恢复常人行动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