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墨白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授课时辰结束,才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径直朝庄中那座最高的楼阁走去。
楼阁大堂,伏念正端坐于主位,面前案桌上放着那卷绢帛。
只见他的面色沉凝,眉宇间隐隐透着怒气。
“胆大包天,还真是越大越是数典忘祖,自己与帝国反叛贼子同流合污也就罢了,竟还想把自己的师弟,乃至我们整个儒家拖下水吗!”
伏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沉声道:
“墨家,自从新任巨子上任以来,就是一心想要和帝国作对的叛逆贼子,就连那历经千辛万苦建造而成的机关城,都成了帝国口中的天外魔境,乃藏污纳垢之所,反秦逆贼的巢穴。”
“道家天人两分以后,人宗与天宗决裂,天宗秉持万物忘情所以无情,超然物外,而人宗则秉承众生一视同仁,没有贵贱之分的宗旨,成了反秦联盟的主要力量之一。”
他看向慕墨白,眼中怒火未消:
“子房倒好,竟和这些人搅合在一起,如今还想让你去镜湖医庄帮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慕墨白静静听完,声音如清风拂过水面:
“子房师兄让我去镜湖医庄,自是清楚几件事。”
“其一,已故的念端先生同我有交情,镜湖医庄传人端木蓉,是念端先生的嫡传弟子,我若前去,她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其二,那个莫名反叛敌国的剑圣盖聂,跟我也有一些交情,当年游历天下时,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彼此还算谈得来。”
“如今盖聂身受重伤,随项氏一族逃往镜湖医庄,按医庄的规矩,端木蓉定然不会出手相救,但盖聂的到来,必定会给医庄带来危险。”
“这一环扣一环,子房师兄算准了我于情于理,在知晓二者都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心生恻隐,念在往日的交情,出手相救一次,如此今后也能彻底划清界限。”
伏念闻言,脸上的怒容更重了几分:
“还真是把全部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自己的师弟身上!”
慕墨白淡然一笑:
“此为君子之局,子房师兄是算准了,我不会不去。”
伏念眉头微皱,道:
“齐师弟,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当真要去?”
慕墨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院落。
远处有学子朗朗的读书声传来;近处有仆役洒扫庭除的身影,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祥和。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诉:
“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他转过身,看向伏念,再道:
“正因子房师兄算准了我的行事作风,知晓我对是与非的尺度,从而十分清楚我决计不会不去。”
伏念沉默片刻,眉宇间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行事多有分寸,此次去可以,但绝不能跟他们有太多的牵连,另外,记得把子房带回来。”
慕墨白作揖行礼,郑重道:
“明白。”
六日后。
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湖水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山谷的入口,那里便是镜湖医庄所在之地。
山谷较为狭长,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葱茏,此刻,谷口附近的道路上,满地狼尸,还有一些死尸。
鲜血染红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山谷入口处,一群人正围着一辆马车忙碌着,马车旁躺着一个白袍剑客。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正是有剑圣之名的盖聂。
围着马车的有老有少,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神色凝重,正在为盖聂把脉,他身后站着两个十余岁的少年。
一个紫衣华服,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一个布衣寻常,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
周围还有十余个手持火把和兵刃的人,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寂静无声的峡谷中,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仿佛闲庭信步,众人脸色骤变,纷纷握紧手中兵刃,如临大敌。
那紫衣少年低声道:
“范师傅,会不会是秦军的追兵?”
白发白须的老者也就是范增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谷口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接着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骑着一匹青骢马,神态从容,仿佛不是来赴险地,而是来踏青游玩的,眉目清俊,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让人一见便觉如沐春风。
范增看清来人,神色顿时一松,快步迎上前去,作揖行礼:
“原来是小圣贤庄的小先生。”
慕墨白跃下马,迈步走来,微笑道:
“看来是有人告诉了你们,我会来镜湖医庄。”
范增含笑回道:
“是墨家巨子曾传信给我项氏一族,说小先生会前来相助。”
慕墨白微微摇头:“我跟墨家巨子可从未见过面,只是跟班大师有一些交情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警惕的护卫,最后落在马车旁昏迷的盖聂身上:
“此外,或许是人缘太好的缘故,曾经许多人都卖过我一个面子,我又或多或少的欠下一些人情,实在是不好推脱,不然就有违我的做人之道。”
范增却听得心中感慨,只觉这位小先生当真是名不虚传。
明明是被请来帮忙的,却说成是还人情,明明是要冒风险的,却说成是不好推脱,这样的人难怪能朋友遍天下。
慕墨白走到马车旁,低头看了看昏迷的盖聂。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盖聂的手腕上,片刻后,微微点头:
“失血过多,体力虚脱,伤势虽重,却不致命。”
慕墨白看向范增:
“不远处就是镜湖医庄,我先为他调理一番,等会儿直接去医庄取草药,为其疗伤。”
范增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那真是太好了,我之前就一直在忧虑,等进了医庄,蓉姑娘若见死不救,那该如何是好。”
旋即,项氏族人将盖聂抬上马车,平放在车厢中间,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慕墨白盘膝坐在他身旁,一手搭在他手腕上,一手按在他胸口,以自身真气为他梳理体内伤势。
范增坐在一旁,目光专注地看着,两个少年也挤在车厢里,都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青衫书生。
紫衣少年也就是项少羽,低声对身旁布衣少年道:
“小子,你就别担心你大叔的安危了,有这位小先生在,定能万无一失。”
“据我所知,齐先生的医术,不比镜湖医仙低多少。”
天明悄声不解道:
“这又是小先生,又是齐先生的,都是在说给大叔疗伤的人吗?”
项少羽笑道:
“不错,这位是儒家大宗师荀况之徒,姓齐,名静春,在天下之中,有小先生之名。”
他用眼神示意前方那道青衫身影:
“你方才没有大惊小怪,阻止这位齐先生靠近你的大叔,你觉得是为何?”
天明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分明从未见过他,就是由衷地感觉面前之人,不像是什么坏人。”
项少羽一把揽过天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范师傅跟我讲过不少这位齐先生的事,说跟他相识之人,总有一股如沐春风之感,便如他的名字一般。”
“说这位是真真切切在践行儒家之道的诚挚君子。”
天明疑声开口:“儒家之道?”
项少羽摇摇头:
“我对儒家之道也不怎么清楚,但今日一见这位齐先生,就觉得突然对儒家之道,有一些了解了。”
他凑到天明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说道:
“你在面对这位齐先生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一种清贵的气质?”
天明眨眨眼,一脸懵懂,项少羽用他能听懂的话继续解释道:
“就是那种见到他,无法生出半分邪念,唯有满心敬畏,能感知到如玉般澄澈、纯粹无杂的气质,不经意间还会流露出温柔的慈悲之意。”
“范师傅之前便同我说过,这位齐先生之所以朋友遍天下,便因无论是谁,总会被他所散发的气质所侵染。”
“如小孩偎在他身边,便能触到满心温暖,老者看到他,能看见刻在骨子里的品德,鸟兽鱼虫之类的生灵,则能寻得全然的安心。”
天明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懵懵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倒是有些过誉了。”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慕墨白正看着他们,笑吟吟地望来,一边为盖聂梳理伤势,一边缓缓开口:
“我儒家修行之道,修到极致,不是活成了别人眼中的清贵,而是活回了本自具足,无染无杂的自己。”
项少羽和天明听得一愣,似没有听懂。
“所有的磨砺,不过是拂去心上的尘埃,让他人明白,让自己明白,天下无论是谁,都能是照耀世间的光。”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当明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项少羽若有所思,天明依旧懵懂,却莫名觉得,有一些感悟。
当一行人出了峡谷,众多项氏族人似有听见什么响动,纷纷警戒起来,却见一名温柔婉约的少女提着灯笼靠近。
在马车停下,项少羽和天明便忍不住走出车厢,刚好迎面看到走来的气质柔顺的提灯笼少女。
再见她盈盈一礼:
“我姓高名月,大家可以叫我月儿,蓉姐姐现在正在救治一位重病人,所以让我来代她迎接各位,请诸位大哥前辈恕罪。”
顿时,气氛为之一松,有人较为惊奇开口:“几年没来医庄,蓉姑娘居然又多出这么个水灵的妹妹。”
随后,高月带来一众登上好几艘事先准备好的船只。
慕墨白负手立下船头,轻轻笑道:
“好些年没来镜湖,如今就算身处在星夜之下,还是能依稀感受到镜湖处处皆可入画的曼妙风景。”
“那个......齐先生,我大叔怎么样了?”天明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