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死得惨,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
台下,一个老妇人突然嚎啕大哭。
她旁边的人赶紧去扶她,老妇人一边哭一边说:“我女儿就是被他们周家……“
声音被周围的哭声淹没了。
整场戏,台下哭声不断。
渔民们看的不是戏,看的是自己的命。
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哭。
如一群乡绅看的就有点七上八下。
比如站后面一点的王德发,此刻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旁边陈老板的脸已经白得像张纸。
何老板的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用手帕去擦
台上,黄世仁被处决了。
喜儿被救出来了。
大团圆结局。
台下掌声雷动。
王德发跟着拍了两下手掌,掌心冰凉。
他想起上次在天后庙看忠奸榜竖起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种感觉。
脊背发凉。
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忠奸榜管你身后名,样板戏管你眼前人。
一个让你不敢作恶,一个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是恶。
陆文东这个人,手段真是狠啊!
要是不服他,他就让你生前身后名全部都烂裤裆,丢祖宗的脸。
王德发越想,这心里就越哆嗦。
不是?
他想着,石排湾以前那些人,怎么就眼睁睁让陆文东蹿上来了呢?
之前,王德发还有点不太明白。
他感觉应该是陆文东比较狠,比较会杀人。
毕竟叫陆阎王嘛!
但是现在,看着台上的戏,看着鼓掌的那些人…
王德发有点明白过来了。
这手段,早几十年前,西贡曾经出现过,不过很快就昙花一现了。
因为港岛这百年来,除了被小鬼子打进来占了几年外,其它时间,都是鬼佬在统治。
结果现在,又出来这么一个人…
王德发就奇了怪了,鬼佬到底是瞎了还是聋了?
看不出来这个陆文东的手段么?
多明显啊?
陈老板凑过来:“老王?“
“回去再说。“王德发立马打断。
人多眼杂!
这些老乡可是都竖着耳朵看着呢!
指不定背后就去给水上人总会打小报告。
一段戏总算是演完了。
一群人大声鼓掌叫好。
陆文东微笑跟身边人握手,又示意陆永远、林德昌、王德发这一票乡绅上前。
他跟众人一一握手。
“物资要抓,精神生活也要丰富。”
“我们一起为西贡的发展,添砖加瓦。”
一群人笑的脸都僵了。
等得到陆文东允许,王德发等一票人,才敢离开。
台下的人群还没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有人在骂黄世仁,有人在骂周家,有人在说陆会长英明。
王德发则跟老陈几个人低着头赶紧走。
周边的目光,有点奇怪啊。
至于王德发,心里则七上八下。
他是越想越有掉入淤泥坑里的感觉。
陆文东这个人,你根本没法跟他对抗。
论武力,别人动不动就能够拉出上千条船出来封海。
上次封海,西贡这边组织渔民去冲线,结果几下就被疍家仔沉到水里去。
除了武力?
嘿,别人还会搞钱。
供销社、互助,搞的是风生水起。
就这两样,本身已经够让人绝望了。
现在倒好!
来了广播站,来了唱戏的。
戏、忠奸榜、广播站、钱,一层一层,就这么把人裹进去,等反应过来,已经被裹成了粽子啦。
王德发脑袋晕乎乎的!
啪!
他扬手扇了下自己一记耳光。
老陈等人眨巴眼皮:“老王,你抽什么疯?”
“有蚊子!”
陈老板几人互相看看,都暗暗摇头。
走了好一会儿,老陈才闷声说了一句:“老王,我以前觉得周鼎天已经够狠了。“
王德发没接话。
陈老板又说:“现在才知道,周鼎天那算什么?拿刀砍人,谁不会?陆会长这是……“
他绞尽脑汁,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王德发替他说了:“这是诛心。“
“对,对,对!”
老陈一拍手,他苦着脸:“各位,我看,西贡这地方,别的人都没戏!”
“谁也别想有戏!”
接下来就简单!
白天,广播站循环播放剧情梗概和经典唱段,晚上文工团在邓肇坚运动场连演。
到了第三天,连最偏远的吊钟洲渔民都划船过来看了。
西贡人茶余饭后聊的,全是白毛女。
“那个黄世仁,跟周鼎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是,逼债抢人,周家干的事比戏里还狠。“
“陆会长给我们出了气,以后谁再敢欺负人,有分会做主。“
民心这东西,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但样板戏加速了这个过程。
高晋欣喜向陆文东汇报。
“会长,乡亲们现在个个都在痛骂黄世仁。”
说是痛骂黄世仁,实际上是在骂如周鼎天一样的乡绅。
“大家都说,会长您才是为民做主,替天行道。”
对于这个评价,陆文东坦然接受。
他觉得自己基本上是无愧于这个评价。
这几年来,陆某人可从来不会去压榨自己的族人。
他都是搞开源,都是搞团结。
只要听话,跟着他陆某人的,哪个日子过的比从前差?
绝不可能!
既然这样,他陆文东不是善人又有谁是?
既然广播站和样板戏的效果都达到了预期,陆文东便开始着手第三件事。
也是当前相对重要的一件事。
西贡乡事委员会大会!
大会定在周家大宅的正厅。
周家覆灭之后,这间大宅便已经被分会接收、改造。
之所以选这里,自然是有讲究的。
一来,白毛女戏码正热烈,相信西贡的这些乡绅心领神会;
二来,选周宅,却不去原来乡事委员会大楼,自然也是要定一个主次。
名义这个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实际上,却十分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