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档还有人,说话声却都压得低;鱼档照开,秤杆起落都像怕惊动了什么。
馆里没开全扇窗,怕海风把沙袋吹得乱晃。
即便关着半扇,潮气还是往里渗,混着汗味、旧草席味,还有一点点没散尽的、火药似的涩。
那是前几天夜里枪声过后,街上冲了又冲,仍有人心里忘不掉的那种味道。
祠堂那边上午才散过会,纸上的数字还没干透,武馆这边又要练拳。
周飞鸿心里清楚:外头人看他,一半当师傅,一半当能服众的中间人。
中间人要是说不住人,拳教得再好,也是空的。
他有时也会想起苗志华离开那天。
裹尸袋抬上码头,镜头对准血,对准警徽,对准他周飞鸿的脸。他没有做错什么,却也没办法替大澳说一句我们干净。
干净不干净,不靠嘴,靠以后每一张纸、每一个印、每一条船号对得对不上。
“师傅!”
毛毛手快,茶盏递到周飞鸿手边,水温刚好,不烫嘴。
周飞鸿没急着喝,先抬眼扫了一圈。
桩子边两个少年在偷懒揉腿,木人桩前空着,墙角堆着几只还没补好的沙包。
“小龙呢?”
毛毛喉头一紧,吞吞吐吐:“放……放风筝。”
她怕周飞鸿发火,赶紧补一句:“师傅,师兄是怕孩子们闷。街上这几天,大人个个绷着脸,小的不懂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谁知周飞鸿竟然没生气,反而把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慢慢道:“想得开,也好。”
毛毛眨巴着眼皮,愣了愣,小心翼翼凑近半步:“师傅,眼下……还是谈不拢?石排湾到底想干什么?”
周飞鸿叹气,抿一口茶。
茶是粗茶,回甘却长。
他咽下去,才像把胸口那团火往下按了一按。
“石排湾现在,就是温水煮青蛙。”
毛毛一怔。
“要我们交人什么的,都是幌子。”
周飞鸿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实,“派人过来查线索、查有效率,也都是幌子。”
毛毛气道:“石排湾怎么能这么狠?大家明明都是水上人,他们还动不动就说天下水上人是一家!”
周飞鸿没接她这句气话。
别人说说而已,怎么能当真?
枪声那夜之后,记者来过,闪光灯照过,警察的靴底在木栈道上踩过。
该见报的见报了,该抬走的也抬走了。
剩下什么?剩下大澳这条河、这片棚屋,还有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折腾这么多,无非是想给大澳水上人立规矩。
以后这里,再没有什么扒艇仔、合兴堂、鲜鱼行各自讲数;只有石排湾纸上那几条,写到哪里,行到哪里。
既然犯了错,要么,大家明刀明枪干一仗,血溅到海里都染红。
要么,就在石排湾面前,低下头做人。
周飞鸿把茶一口喝尽,杯底轻磕桌面,嗒的一声,像落子。
同一时刻,石排湾。
美食城的脚手架还缠着绿网,电焊的火星子在某个窗口一闪即灭。陆文东没上楼,站在避风处,背着两只手,听张雪把数念完。
“……大澳昨日回条,半档试开,柴油仍限。三家补单都齐了,但油线对账还有两处不干净。”
张雪合上簿子,“会长,他们自家都不信自家。”
“要不要加压?”
陆文东抬眼,望向海面那条细细的白浪线:
“这个不是重点!”
什么查不查?
什么钱不钱?
都不是重点!
他陆文东差这300万?
三千万都不差!
陆文东要的,是大澳渔村。
不仅仅是这个地方,还要里面的近万水上人。
收了大澳渔村,博寮海域这条港岛门户,才算是真正落入他陆某人手上。
跟这个相比,搞卓景全、钱浩东,那都是小意思。
地盘加族群,才是石排湾的未来。
“逼到他们受不了,要么跟我们拼一场,要么以后,就乖乖听我的招呼。”
陆文东看这个时间应该是不会很长了。
“但是记住。”
陆文东强调:“他们也是我们的族人。”
“我是要收他们,不是要他们死。”
他停顿一下。
“这个,也要辩证的来看。”
“总之一句话,水上人的规矩,我陆文东来定。”
陆文东没别的目的,就是自己拿规矩!
他可以找人一起来商量这规矩,但是,不能是别人搞规矩。
张雪略躬一下身:“明白。”
她心里清楚,如果大澳渔村老老实实听话,石排湾就不会大动干戈。
要是不听话,肯定要清洗掉一拨人。
会长在这方面可从来不会手软。
当时支持陈丁癸的那帮水上人,现在在哪?
没有族群的支持,那不过就是岸上的一条野狗!
“告诉蛮子。”
“有松有紧,先做做榜样。”
……
武馆里,毛毛还等着周飞鸿再讲两句大道理。
周飞鸿却没再开口。
毛毛忍不住又问:“师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飞鸿没吱声。
毛毛什么都好。
忠心,手脚利落,天生神力。
奈何这悟性上总是差一层。
自己前面已经说过,现在无非就两条路,要么打,要么干脆利落投。
否则,再这么拖下去,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到时候,人心全散!
周飞鸿起身走到门边,手扶门框,望向远处河涌上空。
几只风筝歪歪地飘着,纸糊的尾巴在风里一抽一抽,像要断,又不断。
其中一只,线大概攥在自家那个想得开的小子手里。
周飞鸿忽然想:教拳的时候,一拳一脚,对错分明;
现在呢?
对错都写在纸上,写在回函上,写在石排湾盖了章的条款里。
他低声,像对毛毛讲,又像对自己讲:“低头不是跪,是留一口气。”
“一口气在,人材算人。”
门外有孩子的笑闹声掠过,风筝又高了半尺。
阳光刺眼,周飞鸿眯起眼,没再追望,只把门掩上一半,转身回馆,沉声道:“叫他们收线,风硬,别让风筝落进水里。”
毛毛应了一声,跑出去喊人。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远去,武馆里又只剩沙袋轻晃的吱呀。
周飞鸿独自站了片刻,掌心按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低下头做人,说起来不好听。
可海上有风,风比拳头硬;人要先站得稳,才轮到你讲,哪一拳才算数。
……
周飞鸿那句话还在祠堂梁上挂着,要么打,要么投。
话刚出口时,屋里还能勉强压住火。
过了一夜,火就从缝里冒出来,把三家的人心烧成两截。
一截硬得像铁,要同石排湾拼到底;
一截软得像浸水的绳,只想先找一条能喘气的缝。
天蒙蒙亮,河涌边已经有人吵。
扒艇仔那边聚了一伙,林九站在最前头,嗓子哑得像砂纸:“讲好的同进退!谁要当软脚蟹,先过我这一关!”
合兴堂也有人接话,却不是在帮腔,是在拆台:“同进退?你家米缸还有几斤?我家老人咳一夜,药都赊不齐,你跟我讲骨气?骨气能煎成鱼饼吃吗?”
鲜鱼行几个档主夹在中间,脸一阵红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