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一阵秋风起，满地落叶随风乱舞，在空中挣扎几圈，终究无力坠地，像极了眼下的长安剑宗，残败孤立、风雨飘零。
一位姓赵的执事快步来到他的身后，抱拳禀报：
“欧阳师兄，云峰客栈今早又被砸了。”
“另外，运往西市的一批货，被柳家人截下，货物全数丢失。”
“……”
欧阳清昭默默听着，面色不改。
这大半个月来，类似的事情已成常态，每日都有三五桩发生。
裴、薛、柳三家联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对剑宗的生意展开了全面围剿。
剑宗在长安苦心经营数十年，产业涵盖酒楼、药铺、书斋、客栈等，就在这短短十余日间，便接连受创，损失惨重。
若只是正常的商业手段，剑宗虽不如三家财力雄厚，但凭借多年的底蕴和声望，尚可周旋应对。
但这次，裴、薛、柳三家，为了一击毙命，可谓是黑白手段尽出。
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其实，剑宗在长安就有近二百余人，除了欧阳清昭这位宗师之外，还有十余位一流高手，余者皆是二三流水平的弟子。
在人数上固然没有三家多，但在质量方面却更胜一筹，所以之前并不惧怕三家的任何手段。
但如今，形势大变。
长安城中，忽然出现了一批身份神秘的黑衣高手。
他们加入裴、薛、柳三家阵营后，形势立刻倾斜，剑宗节节败退，铺子是一家接着一家的倒闭，地盘也是一条街一条街的被蚕食。
现在，只能以驻地为中心，严防死守附近的几条街巷，将这一隅之地打造成“铜墙铁壁”。
但反过来一看，剑宗也被困死在这方寸之间。
欧阳清昭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些许钱财、地盘，丢了就丢了，不打紧。人，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这些管事的，一定要看好下面的弟子，不能再出现伤亡了。”
赵执事点了点头，继续说：“白水街那边的青羊帮，昨夜倒戈，投了薛家……”
欧阳清昭闻言，不由轻叹一声：“青羊帮帮主洛南青，跟我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没想到……罢了，只要他不伤我们的人，就由他去吧。”
赵执事点头称是，但眼中仍有一虑。
欧阳清昭便问：“还有什么事？”
赵执事犹豫了一下，道：“昨夜，派回华山求援的曾师弟，遭到了伏击，重伤而归，信也没有送出去。看样子裴、薛、柳三家是打算将我们一网打尽了。”
闻言，欧阳清昭沉默良久，才感叹道：“赵师弟，你说，这次的难关我们能渡过么？”
赵执事重重点头：“当然！只要师兄在，我便有信心。”
欧阳清昭笑了笑，挥挥手道：“去忙吧，难得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转转。”
然而——
他才穿过一条长廊，便听见成不忧的声音：“人不轻狂枉少年，我剑宗之路，精进极快，同辈无敌。你气宗呢？”
欧阳清昭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亭子中，蔡凌霜、成不忧、顾长风和岳不群正围坐在石桌前喝茶论道。
自那三家联手后，他便让岳不群搬来此地，以便照应。
这时，岳不群淡淡的说道：“你剑宗功夫确实见效极快，大家都练十年，是你们占上风；但各练二十年，那就难分上下了；到了三十年后，你们便只能望我气宗之项背了。”
尽管他如今是个举人，但对于“剑气之争”的观念仍然未变。
蔡凌霜问道：“你这说法，有何依据？”
岳不群道：“如今山上，我气宗有五位宗师，而你剑宗只有四位，这便是依据。”
蔡凌霜冷笑道：“你只谈人数，不谈武功么？风师叔，被江湖中人称为天下第一高手，我爹和你爹打过多少场，胜负皆在五五之数。何来三十年后难望其项背之说？我看就是你们气宗在自欺欺人罢了。”
成不忧笑道：“哈哈哈，你气宗年轻时谁都打不过，气都气死了，哪还有什么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哦，我懂了，气宗气宗，真正的意思是，要么气死自己，要么气死别人。”
岳不群大怒：“你敢辱我气宗？”
就在这时。
欧阳清昭缓步走来。
“见过欧阳师叔！”四人齐声行礼。
欧阳清昭摆摆手，道：“都坐下吧，对于‘剑气之争’，我们这些老家伙争了几十年，也争不出个结果。我也想听听你们这些小辈的看法，或许有不一样的见地。”
蔡凌霜点了点头，朝岳不群道：“你气宗，年轻时不敌，忍气吞声几十年，也未必胜得了我们。呵呵～就你们这气宗之路，要来何用？”
岳不群怒道：“谁说打不过。”
成不忧顿时来了兴趣：“嘿，好久没有和岳师兄过招了，今天正好切磋切磋。”
不出意外。
岳不群被蔡凌霜和成不忧轮流虐了一遍。
他自场中回来，望着顾长风道：“师弟，这场‘剑气之辩’是你引起来的，你不打算说两句，就任由他们俩辱我气宗？”
顾长风点点头，望向蔡凌霜和成不忧：“要不你们俩一起上？”
蔡凌霜冷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成不忧缓缓道：“就算我和师妹一起上，也打不过你。不是因为我们剑宗功夫不行，只是我本人的资质不如你，你就算学他派的武功，我依然打不过你。”
顾长风笑了笑：“算你识相，姑且饶你们一次，下次再让我听到刚才的话，你就自己进宫当太监去。”
成不忧脸色一僵，下意识捂了自己的宝贝，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一场小型的“剑气之争”，至此潦草收尾。
顾长风笑着转头，替欧阳清昭斟了一杯热茶，认真问道：“欧阳师叔，那个‘东方公子’的真实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欧阳清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目前掌握的线索，都指向——魔教中人。”
魔教中人？！
顾长风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东方公子？东方不败？！
难道说，剑气之争，华山派的衰败，还有魔教的手笔？
欧阳清昭笑道：“长风，你还年轻，有些事要记在心里。不管是什么消息，江湖传闻也好，道听途说也罢，就算是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的，凡事要留三分心眼。”
“多谢师叔指点。”
顾长风拱手道谢，随后笑道：“师叔，你那‘示敌以弱’的策略，如今看来很成功，就是不知师叔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反击了？”
这话一出，几人齐齐望向欧阳清昭，目光灼灼。
这段时间，三家联手步步紧逼，蔡凌霜与成不忧感觉都被压得喘不出气了，就连“上岸”了的岳不群，也察觉到了这些变故。
望着几双火热的眼睛。
欧阳清昭轻轻一笑，道：“急什么，再等等。”
成不忧顿时泄了气：“师叔啊，都这情况了，还要等什么啊？”
恰此时，一阵清风自东向西吹来，拂乱了众人的衣袂与发丝。
欧阳清昭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吐出三个字：“等风来！”
第34章 壮士断腕？
夕阳西沉，夜色渐渐降临。
裴家家大业大，天还未黑，便早早将一盏盏灯笼点亮，将大院里照得通明如昼。
正厅之中，早已摆下五桌酒席。
主桌上，裴家家主裴慕沉与那位“东方公子”分列左右，身旁依次是薛怀戎、柳问陵两位家主，余下则是双方的一些重要人员，如“白板煞星”季无面等。
其余四桌，则坐着三家中的本家高手与招募的客卿，亦有几位新归顺的帮派头目——如青羊帮帮主洛南青，方才投诚，此刻便被邀入上宾之列。
入席之时，薛永泽还带着些兴奋。
这些日子，他跟在父亲左右，眼见曾经不可一世的华山派，在他们连番围攻之下，竟只会龟缩防守，毫无还手之力，心中甚是得意。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那个冷若冰雪、剑法无双的女子——蔡凌霜。
薛永泽目光变得阴毒：“这次若是能一举将他们剿灭，未必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不知为何，一想到蔡凌霜，他就想起那天顾长风为蔡凌霜涂唇脂的画面，顿时嫉妒得胸口发闷。
不经意间，目光扫到主桌上那个没有鼻子的大汉。
白板煞星，季无面。
他听父亲说过，这白板煞星武功极高，他们三人联手，方有一战之力。
薛永泽心中暗喜：“哈哈，惹到了这尊杀神，你顾长风也活不了多久了。哼，看你还能躲几时？”
随后，他拿起酒杯，到处敬酒、拉交情。
席间。
众人推杯换盏，笑语连连，言语中尽是志得意满。
“欧阳清昭纵横长安多年，如今只能缩在城南苟延残喘，真是大快人心。”
“哈哈，那日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一名华山弟子，他脸都气绿了，却也不动手……”
“这一切，还要多亏了东方公子运筹帷幄。”
“来，为东方公子干一杯！”
笑声四起，“东方公子”眉眼含笑，显得颇为受用，仿佛胜局已定。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鼓声自远方传来。
咚——咚——咚——
那是暮鼓，一旦敲响，代表长安城门已闭，宵禁开始。
宵禁，对百姓有约束，但对江湖中人而言，不过是虚设，只要别太过分了，朝廷也不想管，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毫不在意，酒仍在饮，笑声依然。
忽地，一阵夜风吹入厅中，烛火摇曳，一名负责监视华山派动静的裴家人跌跌撞撞奔入厅内，满脸着急：
“不好了……不好了……欧阳……华山……”
裴慕沉皱眉道：“裴进，你冷静点，把舌头捋直了说。”
那个名叫“裴进”的人喘着气，语无伦次：“刚刚……就在刚刚……欧阳清昭，带着所有华山的人，跑了！”
“什么？！”
众人霍然起身，惊疑交加，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薛进连连点头道：“真的，就在城门关闭前，华山派的人，全部轻装简从，直接跑了。”
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