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小声抱怨。
“别瞎想了,没死人就不错了……也挺合理的,没看连船长都没来吗?”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
“甲板上传来消息,天上的乌云散开了,看来那咒魔真的下了界。”
一个刚从甲板上跑下来的水手挤进人群,气喘吁吁地告知了这个信息。。
人群接受这个事实,渐渐散了开来。
有人满是不甘,还想逼迫赵药开门,却没有人理会他。。
最终,所有脚步声远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吱呀~
赵药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呼~吸~…呼~吸~…呼~吸~”
他靠着木门,捂着胸口,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心中庆幸不已,还好没撒谎。
谁能想到,人堆里竟然有一个獬豸血脉的人形测谎仪。要是刚才心存侥幸说了一句假话,此刻怕就不是能完好站在这里的事了,而是被群起而攻之,死得不能再死。。
嘭~
他放出盛满飞升水的水盆,水盆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水面晃了两晃。
他正要进入其中,去往荒岩下界,突然瞳孔紧缩。
这宏大无比,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响在了他的耳边。
【荡魔大界,天道敕谕:
赵药听令——咒魔堕于荒岩下界,敕尔速往,澄清玉宇,斩邪灭魔,代天行诛。】
第130章 百年好合
荒岩下界。
灰蒙蒙的天空下,岩石大地广阔无边。
咒魔蜷缩在一块平坦的岩石后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脸上满是惊惶未定的神色,嘴唇微微哆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某处虚空,浑然不知赵药的到来。
赵药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温声说道:
“没事了。没有人会追来的。”
咒魔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泪珠在眼角摇摇欲坠。
她看见赵药的脸,怔了一瞬,然后猛然站起身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泪崩般地哭喊起来:
“天道要杀我……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赵药的衣襟上,旋即便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我知道。”
赵药轻轻搂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心中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们暂时安全了。
咒魔抽噎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把脸埋在赵药胸口,闷闷地吸了吸鼻子,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赵药脑后。
“你头后面……多了个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珠,说道:
“之前只有一个会发光的,现在多了个盘子。”
赵药偏了偏头,一轮月盘正静静地悬浮在他脑后,与那轮日晕重叠在一起,缓缓旋转,散发出清冷的光辉。
日晕如轮,月盘如镜,交相辉映,为他平添了几分神意之相。
这是荒岩下界天道给予荡魔者的符节,其中蕴含着一份用来荡魔的馈赠。
没错,这份馈赠,仍旧是穿梭时间长河的能力。
“这是两界天道命我荡魔的信物。”
赵药没有隐瞒,如实相告。
“荡魔?”
咒魔错愕,双手按着赵药的胸口,却没有离开。
她仰着脸,眼神悲伤地盯着赵药的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声音轻轻的有些缥缈:
“你要杀我?”
“不,我要徇私。”
赵药回以注视,望着她的双眼,目光坦然地告知了她自己的选择。
咒魔怔怔地与他对视着,脸颊渐渐发烫,心跳加速,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开始以为是心动,但很快发现,那是更实质的、更根本的改变。
“我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手来,抚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热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缓缓缩小。
啪嗒~
玉甲从她身外脱落,坠在地上,露出下面黑灰色的肌肤。
她的身形,转眼从正常女子的大小缩成了黑气云螭那般的巴掌大小人。
不同的是,她长着一张傲霜的脸。
“不要怕,我已看到一切,你不会有事的。”
赵药伸出手掌,让她落在掌心里。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地说道:
“你只是需要一次从头到尾的成长,来补全自己的残缺。
这个过程可能有点漫长。
你要睡上一觉,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害怕……”
她蜷缩在他掌心里,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怕黑,我更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她已然察觉到身中的变化正朝着赵药所说的方向而去,紧张地抓着赵药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双眼含泪地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全是不舍和恐惧。
“不要怕,我会在你的梦中陪伴你的。”
赵药轻声说着,声音像催眠的摇篮曲。
他轻柔地安抚着:
“睡吧,睡吧……”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颤了又颤,终于缓缓合上。
“呼~吸~”
她的呼吸渐渐绵长,身体在赵药掌心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不时翕动一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赵药……”
听到她睡梦中的呢喃还带着依恋,赵药牵引来一丝神力,手指轻轻将她的眉头抚平,闭上眼睛,借助这丝神力,进入了她的梦中,完成约定的陪伴
同时,他一心二用,心念一动,拨动脑后月盘。
刹那间,斗转星移,天地移位,万物模糊成色块,一切都在向前疯狂奔走。
日月如梭,光影流转,荒岩下界灰蒙蒙的天空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赵药盘膝坐在岩石大地上,身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变化。
他双手捧着她,安坐在地,牵引来一丝神力护住神智与肉身,静受时光的冲刷。
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这荒岩下界本来就有的风景,仿佛要永远坐下去,亘古不变。
一天,十天,一个月,一年……
神力加持下,噩梦变作美梦。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越来越平稳,偶尔在赵药掌心翻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声音含糊难辨。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赵药陪伴着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的陪伴。
——她是咒魔,唯有真切地经受时光的冲刷,那些不全的地方才能真正得到补全。而带着她跳跃时间节点,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八十年,一百年......
终于,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眨了眨眼,仰头看见了赵药的石像。
他的身体被一层灰白色的石壳覆盖,眉毛、鼻梁、嘴唇都被石壳包裹,像是岩石中生出的人形。
石像脑后,日晕和月盘还在缓缓旋转,一晕一石,交相辉映。
咔咔~
赵药脸上的石壳斑驳崩裂,开始层层脱落,露出下面温热的皮肤。
他睁开眼睛,随着她一起醒了过来
她望着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