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虽然方才便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骤然听闻,两人还是不免心神摇曳,如遭雷殛。
俞岱岩受伤瘫痪,一直都是武当诸侠心中的一根刺,就连当初恩师张三丰都束手无策,这么多年以来,他们早就不抱什么治愈的希望,只盼望这位兄弟能平平安安渡过此生,他们师兄弟无论如何都要替他撑起武当的天。
如今在朱元璋口中看到了治愈的希望,两人自然是喜上眉梢,恨不得立马拉人去俞岱岩房间将药试上一试。
“二位莫急,我此来送这‘黑玉断续膏’,却是有一缘由必须提前讲明,免得日后发现翻起旧账,以致于我们之间反生出嫌隙。”
宋远桥忙道:“朱少侠请说。”
俞莲舟站在门口回望,此时也不急下山给五弟护卫,山上的其余师兄弟还在,若是见到了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如今还是三弟这边的事情更加紧要。
他虽然经过一路上的相处,在心底或多或少将殷素素接纳了,但其毕竟是魔教妖女,手下更是有数桩血案,再如何也比不上自己与俞岱岩的兄弟之情。
“方才与宋大侠讲过,我路上遭遇元廷高手,和他们斗过一场,只可惜让玄冥二老中的‘鹿杖客’带着他们的小王爷给逃了…”
“朱兄弟武功高强,我与那玄冥二老之一对了一掌便立即败退,方才听你对《玄冥神掌》的描述,料想对方是顾及我武当七侠的名声,以为我内力深厚不下于他,这才没有全力施为,伤势调息了数日便恢复如常。”
俞莲舟摇头叹息,顿觉自己与朱元璋之间的武功差距远超先前想象。
“此乃细枝末节,那日我击退那汝阳王府一众高手之后,俘获了一名来自西域金刚门的番僧,就此牵扯到了十年前一桩关于贵派俞岱岩的一桩旧事。”
宋远桥和俞莲舟心思何等敏锐,落一叶而知秋,此刻见他起了个话头,便将事情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朱元璋继续道:“那番僧被我收服之后,便坦言十年前在汝阳王府麾下效力的时候,曾抓来武当的俞岱岩拷问,以金刚指力捏碎了他的骨头。”
汝阳王府!
宋远桥两人料想过会是有人嫁祸给少林派,但却始终没有头绪,便是没想到天底下竟然还会有另外的人学会了这少林独门绝技,而且练到如此高深地步。
“汝阳王府此举逼问屠龙刀下落不过是顺带的,其真正目的是为了挑起当今武林中南北两大泰斗——武当与少林之间的争斗,好继续压迫我等汉人。”
朱元璋此话,听得宋远桥和俞莲舟牙关紧咬,不过后者却是问道:
“那西域番僧如何学得了少林的金刚指力?”
“这却是要牵扯到少林曾经的一桩旧事了,当年少林曾有一叛徒唤作‘火工头陀’,其偷学了少林的外功技艺,在西域开宗立派,便是这金刚门一脉。”
他顿了顿,道:“此事等令师张真人出关,可同他验证真伪。”
“朱少侠多虑了,此事我们自然是信你。”俞莲舟迟疑道:“要不…我们现在便去治一治我三弟?”
其实他心中早就急不可耐了,但又碍于朱元璋是客,而且又是携药之人,当以后者为主,这才没敢催促一句。
“二弟急什么?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万不可怠慢了贵客。”宋远桥笑呵呵道,配合着俞莲舟唱起了双簧。
朱元璋也明白他们的心情,当即便提出要去给俞岱岩医治,两人顿时欣喜,忙在前边带路作陪,往俞岱岩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一半,便见两个道僮唤作‘清风’与‘明月’刚给俞岱岩送了茶水,听闻朱元璋有秘药可医治俞岱岩的伤势,顿时喜不自胜,拍手叫好:“那可就好了,我们整日见师伯郁郁寡欢,心中也不大好受,要是日后能下床走动,想必师伯也是极为欢喜!”
自从俞岱岩受伤瘫痪之后,便是‘清风’和‘明月’这两个小僮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两人早就对其产生了深厚的情感。
清风和明月在道教里是不是和张三李四一样普遍…朱元璋心中暗暗想道。
几人说了一阵,来到俞岱岩的卧室,便见一形销骨立的汉子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被,神色古井无波。
俞岱岩骨气极硬,自从受伤以来,从不呻吟抱怨,也不发任何脾气。他本来连话也不会说,但经张三丰悉心调治,以数十年修为的精湛内力度入他体内,终于渐渐能开口说话,但终日也是沉默寡言。
此番情景,即便见过不知多少次,但每每到此宋远桥和俞莲舟还是不免心脏抽疼。
想当年武当七侠何等威风,这位三弟又是如何意气风发、行侠仗义,但自从受伤之后,便成了这般模样,怎能不叫人心酸?
见宋远桥等人带了朱元璋这么一个外人进来,俞岱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平静道:“大师哥、二师哥,有客人来了?”
“嗯。”
宋远桥点了点头,便将朱元璋的来意和手上的黑玉断续膏说了一遍。
俞岱岩呆呆出神,半晌才道:“多谢两位师哥好意,还有这位朱少侠,你我素昧平生,竟然不远万里给我送药,这份恩情我俞岱岩铭记在心。”
十年时间过去,他对于伤势恢复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就连恩师张三丰这等人物都束手无策,朱元璋又能有什么法子?
朱元璋微微一笑,将方才的说辞拿出来再讲了一遍,俞岱岩听后,顿时喘气渐急,苍白的双颊上涌起一阵潮红,忙问道:“那番僧是不是左颊上生着颗大黑痣,痣上留着三茎长毛?”
第一百零四章 带素素见三哥
“俞三侠记得分毫不差。”朱元璋道。
俞岱岩轻轻叹息一声,从他能说话以来,从未透露过关于此事的半个字来,错非今日朱元璋一番话,或许他会将话憋在心底直到进棺材去。
如今知道害自己的凶手是何人何方势力,就算现在让他去死,也能瞑目了。
不过此刻,他仍旧不相信自己这十年的残废能重新痊愈,但转念一想人家千里迢迢上武当山送药过来,他开口便将人拒绝了,未免也太过于不近人情。非但伤了这位小兄弟的侠义之心,又显得武当待客无礼。
他反正都这般模样了,就算治疗效果不佳,也顶多便是维持原状,也不在乎了。
想到此处,俞岱岩对于朱元璋口中的治疗也没那么抗拒了,当即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道:“那便麻烦朱少侠了。”
“俞三侠,你旧伤早已痊愈,现在想要医治,我得将你手脚骨骼重新折断,再加续接,恐怕会有些痛苦。”
“哈哈哈哈!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朱少侠你尽可施为,我俞岱岩但凡吭上一声,便算不得那好汉!”俞岱岩哈哈一笑,虽然卧在病榻之上,但气度豪迈,一如当年。
朱元璋也应道:“好!那便得罪了!”
当即,他令清风、明月除去俞岱岩全身衣服,而后上手将其断骨处一一重新折断,他虽然没专门练过少林金刚指这样的手上功夫,但身具龙象神力,十指运劲,喀喀喀声响不绝。
听得房内的宋远桥和俞莲舟眼皮直跳,只能将头偏过去,不忍再看,不知不觉间眼眶早就蓄满了泪水。
强大的痛楚袭来,如同潮水一般一遍一遍地冲刷着俞岱岩的理智,他强忍着痛苦,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竟然真的没有发出一下呻吟声,只是头上豆大的汗珠坠下来,顷刻洇湿了身下的被单。
断骨之痛,即便朱元璋想点他昏睡穴也无济于事,硬生生都能给他疼醒过来。
他也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双手都快舞出残影,大骨小骨一加折断,便立马准确拼接到准确位置,而后敷上‘黑玉断续膏’,缠上绷带,夹上木板,活像个木乃伊。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不通医道,虽然尽力挽回了,但包扎的手段仍旧难登大雅之堂,若是胡青牛在此,兴许能包扎得美观一些,起码像具漂亮一点的木乃伊。
“三日后可见成效,虽然仍旧不能活动自如,但也能动弹一二了,不过俞三侠残废时间实在太久,武功恐怕难以恢复到从前,只能健步如飞似寻常江湖武人。”
朱元璋提前了十年给俞岱岩敷药治疗,效果自然要强上许多,不至于仍旧是个残废。
“好极了,好极了,这已经是万幸了。”
闻言,屋内的众人却是大喜过望,全然没有想到俞岱岩竟然还能恢复部分武功。
实在是对方伤势太重,再加上历时太久,对于朱元璋所言的‘黑玉断续膏’虽然看好,但也仅限于能下床走路的程度,不说恢复武功,连健步如飞都不敢奢望。
俞岱岩迷迷糊糊听到了众人的对话,但也只当是师兄弟与朱少侠合伙演的一场戏来安慰自己,他心中对此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从未听过世间会有如此妙药,连残废十年的人也能救治如初。
众人见俞岱岩沉沉睡去,也不好再作打扰,吩咐清风、明月当中一人在门外随时候命看护,其余人便陆续退出卧室,轻轻将门合上。
结果一转头,便见一面貌俊秀、长身玉立的武当弟子走来,正是武当七侠中排行老六的殷梨亭。
“大哥、二哥,听说你们找来了医治三哥的法子?”
宋远桥将殷梨亭介绍给朱元璋相互认识,殷梨亭立马喜上眉梢,朝着后者抱拳谢道:“之前便听我二哥和五哥念叨,说是一路上有位朱少侠帮助他们良多,而且武功高强,为人豪爽仗义。
不曾料想一见,竟然如此年轻,倒叫我白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救了我三哥,我武当七侠将近半数承了你之恩情,实在惭愧,日后若是有什么吩咐的,我殷梨亭保准上刀山下火海这条性命都不要了也给你办了!”
他虽然又高又大,却仍旧是稚子心性,众兄弟中与张翠山关系最好,这几日时常听后者言说朱元璋的帮助,打心底也将朱元璋当成了自己的恩人,说起话来便是毫无保留。
但见这位六侠说话如同机关炮一般,连绵不绝,又能感受到其中的一片赤诚之意,朱元璋笑道:“让你上刀山下火海我可不敢,否则叫张五侠知晓了,还不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朱元璋开了句玩笑话,惹得宋远桥哈哈大笑:“朱少侠言重了,五弟岂是那般不知好歹之人。”
“那也说不定,平日在山上五哥是最疼我的。”殷梨亭也嘟囔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作一团,殷梨亭又说起四哥张松溪陪同五哥和五嫂一同下山去了,宋远桥和俞莲舟这才放下心来。
……
一连三日过去,朱元璋便在武当派安排的客房住下,张三丰仍旧在闭关当中。
这日晌午。
俞岱岩房内传来一声惊呼,顿时便将武当山上大部分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
清风、明月、宋远桥等一干二代弟子,还有朱元璋也挤在了卧室内,便见三天前尚且卧在病榻一动不能动的俞岱岩竟然能举起双手,双腿也能抬离床榻数寸,在场武当弟子无不惊喜落泪。
朱元璋上前检查了一番,笑道:“恭喜俞三侠,恢复速度要比我想象中的快上不少,兴许便是张真人数年如一日的调养之功。”
俞岱岩此时也是热泪盈眶,心中再度升起一丝希望,‘也许,我真能如这位小兄弟所说,恢复成正常人那般行走自如,甚至于武功也能有个两三成。’
“恩师于我有再造之恩,但若是没有朱小兄弟带来的药膏,恐怕此生我便再没了康复的希望,若非岱岩行动不便,此时便是给小兄弟你磕几个响头也丝毫不为过。”
当一个瘫痪在床、丝毫不能动弹的人维持了近十年这样的生活,陡然瞧见了重新站起来甚至于奔跑的希望,便如久旱逢甘霖,其心情之激动,难以言喻。
朱元璋已经将身上剩下的‘黑玉断续膏’交给了清风明月,叮嘱他们日后按时给俞岱岩换药。
众人怀揣着激动欣喜之情离开了卧室,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正巧此时张翠山也携妻子殷素素上了山,旁边还有个身穿道袍,面相精明的中年汉子。
刚好武当七侠齐聚一堂,刚刚醒转过来、伤势恢复了大半的殷素素在丈夫张翠山的引荐下一一见过其余武当二代弟子。
众人在殷素素昏迷期间便已知晓其天鹰教教主之女的身份,张三丰平日里本就教诲他们勿要以名门正派弟子自居、将正邪二字分得太清楚。再加上殷素素与张翠山木已成舟,还为张翠山挡了一记《玄冥神掌》。
诸位武当二代弟子自然是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一个个对殷素素皆是和颜悦色,无有任何不满。
张翠山只道诸位师兄弟对自己爱护有加,爱屋及乌之下也就接纳了殷素素。而殷素素见诸位叔伯对她并无成见,上山以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下,略显苍白的面容也第一次绽放喜色。
一堆人七嘴八舌着,张翠山这边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方才迎面见宋远桥几人笑逐颜开,定然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而宋远桥几人则是关切殷素素伤情,体内《玄冥神掌》的寒毒是否清理干净了。两边的人你问你的,我问我的,一时之间竟有些哄闹。
“好了!”最终,还是身为大师兄的宋远桥将场面把控住,“五弟,你们先说,弟妹的伤势如何了现在?”
张翠山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自己等人下山,求见了住在客栈的胡青牛夫妇后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一开始两人并不愿意与武当弟子有过多接触,更是直言讽刺最讨厌他们这种以名门正派弟子自居之人。
但听到张翠山是朱元璋引荐过来的,再加上殷素素乃是天鹰教教主、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的女儿,这才勉为其难给殷素素诊治起来。
这不上手不要紧,一上手胡青牛发现竟然又是《玄冥神掌》的寒毒,因为先前有治疗彭和尚的经验在,两人情况又极为相似,只是一个程度深、一个程度浅,所以治疗起来便得心应手。
虽然不敢保证说根除体内寒毒,但三天时间将体内寒毒清除大半,并且压制余毒,以至于无碍性命还是轻而易举的。
“也就是说,弟妹体内仍旧有‘玄冥神掌’的寒毒残留?”宋远桥皱眉,“实在不行我便做了这个主,只要弟妹答应永远不将我武当心法外传出去,让她学了这心法,免得耽误最佳的治疗时间。”
“大师哥勿用多虑,胡先生说了,现在素素体内残留的寒毒并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发作。”张翠山虽有意动,但还是迅速克制下来,坚辞不受。
这一点,他和妻子殷素素也商议过,并非是他不疼爱妻子,实在是他本就愧对恩师,如今更不能如此悖逆武当。
在旁人看来虽然有些迂腐,但殷素素却是全力支持。
见状,宋远桥也不再坚持,他也深知张翠山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张翠山道:“说完了我,现在总能说一说你们遇上了什么好事吧?方才我见你们出来的方向,似乎是三哥卧室那边。”
一听张翠山提及俞岱岩,殷素素表情却是有些不自然起来,一旁的张松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目露思索之色。
“你看得不错…”宋远桥便将朱元璋给俞岱岩治疗一事道出,张翠山听完之后这才想起来朱元璋曾经分别之时说过要在恩师百岁宴上奉上一份贺礼。
当时他还纳闷究竟是什么贺礼,现在才得知是治好三哥俞岱岩的神药,一时之间大为惊喜,当即郑重朝朱元璋一躬:“虽然说大恩不言谢,但朱兄弟对我武当…”
“行了行了,你们师兄弟七人一个个都来这么一遍,倒是把我耳朵给听出了茧子。”朱元璋急忙将人打断,实在是感谢得太多,也就麻木了。
“……”张翠山尴尬地笑了笑,下一瞬便听朱元璋声音响起:“若真要感谢,不如今晚好酒好菜招待我一番,咱们不醉不归,整日在山上清汤寡水的,也实在难受。”
“那便说定了,我立刻着手安排,今晚我们师兄弟几个轮番上阵,到时候朱兄弟可莫要怯场了。”宋远桥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便招来几名武当弟子。
朱元璋也是豪气顿生:“论起喝酒,我朱元璋就未曾怕过谁,即便你们武当七侠轮番上阵,我也丝毫不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