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认识我?”逆天而行微微皱眉。
他自问出道以来,只在地狱界中暗自积蓄力量,等待着推翻神族统治的时机到来,从未在人间界行走过,冥族大元帅的名号也从未对外宣扬。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知晓他的存在。
至于冥界之中出了叛徒……这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相信他的兄弟们,那些在黑暗中与他并肩作战了数百年的战友,绝不会做出背叛种族的事。
“过去未来皆入我眼中,一切隐秘都无所遁形。”罗素轻笑一声,淡淡道。
“哦?”逆天而行眉头微挑,竟也没有多作怀疑,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问道:“不知在阁下看到的未来里,冥族有着怎样的结局?”
罗素认真地看了这位大元帅一眼,对于逆天而行,他是有些好感的。
这是一个真正为了种族存续可以牺牲一切的男人,一个在绝望中点燃自己只为给后人照亮前路的人。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嗯,坦白来说,不太好,虽说神族不再高高在上,冥族得以重回大地,可你们也付出了几近灭族的代价,冥族十三大将,也仅剩下三人。”
“这样吗?”闻言,逆天而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怅然,随即更加坚毅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便值得。”
……
“就这么乐观?”罗素身形一闪,人已来到逆天而行身后,他一手搭在逆天而行的肩上,微微前倾,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哪怕这仅剩的三个人里,既没有你,也没有铁血无双,更没有随风起舞?也值得?”
“阿舞……”逆天而行喃喃了一声,隐藏在面罩后的眼眸中似有一瞬的失神,如同穿过漫长的黑暗,看到了那道在冥界中依然为他亮着微光的身影,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右手紧紧攥紧手中的刀柄,直视罗素,一字一句地道:“值得。”
“如果能用我冥族这一代人的血,去换子孙后代一个不再被神族奴役的未来,世界上就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阿舞也好,铁血无双也好,他们都知道我的决定,他们也都同意这个决定,我们终将在黑夜中前行,哪怕无法亲眼见证黎明的到来。”
“啧。”罗素咂了咂舌。这便是伟大的理想主义者吗?将自己的生命、挚爱、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称量之后仍然毫不犹豫地推向牺牲一侧,果然不论是什么时候见到,都令人由衷地感到敬畏。
“罗先生此来朝歌,不知所为何事?”逆天而行并没有在意罗素的打量,反倒好奇地反问道。
他拥有着永恒之夜绝大部分的灵魂力量,自然能感受得到罗素体内蕴含着的足以颠覆世界的伟力。
他在永恒之夜的记忆之中见识过天的强大,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压迫感,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而两相比较之下,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能与天相提并论,这也是他愿意相信罗素的原因。
“来见证历史,并尝试改变历史。”罗素收回手,微微抬头,望向东边朝歌城的方向:“在我见证的未来里,朝歌一战,玄冥会降临人间,商王帝辛会为他所杀,商国会因此覆灭。”
他转过头,看向逆天而行:“我来见证,并尝试阻止。“
“未来也能改变?”逆天而行微微皱眉。
古往今来,但凡是真正的预言,最终都将实现,冥族之中也有过许多预言,有的应验了,有的还未发生,可从没有哪一个预言曾被改写。
命运是一条早已铺好的长河,所有人都只能顺流而下。
“为何不能?”罗素反问道:“但凡能为人所知的事,都能为人所变,如果不能,不过是知道的人还不够强罢了。”
“这样吧。等商朝之事结束,你便来朝歌寻我,我将带领你们冥族走向一个光辉的未来,至于现在……”说着,罗素便再次伸出手,将一块散发着极淡光华的灵石递到逆天而行面前:“这个给你,应该对你们有用。”
“这是?”逆天而行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灵石入手温凉,不沉不重,却有一股极柔和的力量自其中缓缓流淌而出,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这灵石的作用,再一晃眼,罗素便已消失不见,林中只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簌簌作响。
“阿满,”便在此时,一阵空间波动荡漾开来,随风起舞出现在逆天而行的面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这么久?怎么叫你也没有反应。”
“阿舞,你说什么?”逆天而行神情一震,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朝歌城一路追着罗夙来到此处,也清楚地记得方才两人之间的对话,可如果随风起舞说的是真的,那他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阿满,是出了什么事吗?”见逆天而行神情不对,随风起舞的表情也严肃了下来。
“没事。”逆天而行摇了摇头,本能地选择了隐瞒方才的对话,他并不想让随风起舞无谓地担忧,尤其是在大战将至的节骨眼上。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中的灵石陡然爆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将他和随风起舞同时笼罩其中。
逆天而行神色一变,刚要运起灵魂力量抵抗,却发现这股光芒已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全身,然后,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轻松感,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这股感觉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了,自从石化病缠身之后,他的生命力便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着。
可此刻……
一念及此,逆天而行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袒露出精壮的胸膛。
只见皮肤之下,血肉饱满,那原先因石化病而寸寸龟裂的暗灰色皮肤,此刻已然恢复如初。
他的石化病,痊愈了!
……
时间悠悠而过,商周决战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
城外周国军士早已扎下连营,旌旗蔽野,数十万大军列阵于朝歌城外的平原之上,弓弩已张,战车已整,严阵以待。
城内却是一片混乱。
能走的壮年早在周军合围之前便已带着家眷逃命去了,剩下的人,要么是老弱病残,走不了,要么是舍不得城中那点家业,抱着一丝侥幸留了下来。
此刻他们也顾不上什么家国之念,只想着等周军破了城,该怎样献上自己的忠诚与财产,才能换得一条活路。
整个朝歌城,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
除却那些仍然跟随帝辛作战的军士之外,商国的大多数子民对于他们的王都持有一种怨憎的态度。
他们不知道什么天意,也不在乎什么生而为人的尊严。
他们只知道,是自家的王违背了神的意愿,这才招惹来了天罚,连累他们遭此大难。
若帝辛早早低头,若他愿意像历代商王那样乖乖供奉天神,这场战争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朝歌也就不会因此陷入战火,他们也不会在周人的刀锋下瑟瑟发抖。
至于王上究竟为他们做过什么,究竟为何要与天相抗,没有人愿意去深想。
恐惧早已吞没了理智,而人心一旦开始思退,便再难寻回半分血勇。
便是在这般险峻的形势之下,罗素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朝歌城的街巷中,沿着长街一路向东,穿过了半个朝歌城,最终在城东一条偏僻小巷最深处,一间简陋至极的茅草屋前停下了脚步。
第327章 朝歌城里的三小只
“阿狗,你回来啦!”罗素叩响木门,屋内很快传出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
在罗素的注视下,木门被从内侧轻轻拉开,门后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少女,身着一袭淡蓝色的碎花裙,面容清秀如雨后初绽的白莲。
在见到罗素这种陌生的面孔后,小姑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小声问道:“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你。”罗素笑着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小姑娘平齐。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庚纪世界的女主角,白菜。
“找我?”白菜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巷尾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一个身材瘦小、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孩童猛地从罗素身侧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她的身前。
“你是谁?想对白菜做什么?!”阿狗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是一路从城门那边跑回来的,可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仅剩的右眼恶狠狠地瞪着罗素。
罗素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鬼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阿狗,武庚纪世界的伪·命运之子。
之所以说是伪,仅仅只是因为他并非是武庚。
这孩子很有意思,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之子,命格卑贱,却在命运的安排下承载着属于气运之子的重担,他的身体里蕴含着一股滔天的气运,浓郁到几乎要汇聚成汪洋大海,从他的天灵盖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若将这气运比作宝物,那便是足以让一个凡人登临天顶的冠冕。
但这对阿狗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命格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气运。
倘若罗素今日不来,这孩子便会在周兵攻入朝歌后身死,身体也会被真·命运之子武庚占据,继承他的一切。
“喂!你说话啊!你再不说你来干什么,我就去报官了!”阿狗气势汹汹地叫嚣着,只是他那两条细细的小腿,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不住地打颤,明显是在硬撑。
“呵呵。”罗素冷笑一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讥讽道:“小子,你觉得现在朝歌城里还有官吗?”
阿狗的脸色顿时一僵。
有没有官他当然知道,这两日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官吏们早就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他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就是想趁乱带着白菜一起逃出城去,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这么个陌生人来。
罗素见阿狗被自己晃住,脸上的冷笑又深了几分,越过他看向白菜,目光在她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留连了片刻,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的奸笑:“你家这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一看就是个上好的奴隶胚子。快快让开,别挡了你爷爷的财路。”
“我不!”阿狗脸涨得通红,倔强地张开双臂挡在白菜面前,朝着罗素怒目而视:“白菜不是奴隶!”
“呃,阿狗……”
白菜在阿狗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她有着心灵共情的天赋,能感知到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并没有真正的恶意,也能感觉到他只是在单纯地逗弄阿狗,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清楚,阿狗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只当她是害怕了,反而更加坚定地踏前了一步:
“放心吧白菜,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哦?就凭你?”
罗素饶有兴致地抬起手,随意朝着一旁的石磨点出一指,足有数百斤重的老石磨便在阿狗和白菜惊恐的注视下,轰然炸成了一地齑粉,碎石崩飞之间,木屋的墙面都被气浪刮得一阵摇晃。
阿狗咽了咽口水,脸色一白。
“桀桀桀桀!”见此,罗素果断露出一个标准的大反派式笑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开,让我把这女娃娃带走,要么就乖乖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要是我心情好了,说不定会考虑放过你们。怎么样?”
“你、你!”阿狗气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混蛋,当即怒发冲冠,大喊一声:“磕就磕!”
说完他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重重砸向地面。
砰!
第一个响头落地。
在无人窥视的神秘领域,一团浓郁的死气正从阿狗瘦弱的身躯中逸散而出,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无声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他头顶那道几乎凝聚成汪洋的气运微微一震,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仿佛被这一记响头撞得摇摇欲坠。
砰!
第二个响头落地。
这一次,阿狗周身那原本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气运骤然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的中心在他体内轰然炸碎,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有的渗入大地,有的飘散于风中,有的则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吸纳。
就在这一瞬间,商国王宫,一座高耸的楼阁之上,正在推演天机的心月狐忽然心头一悸,她指尖那枚正在计算的卜筮玉片无声碎裂。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宫墙望向城东武庚所在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
神域圣贤殿最深处,水晶王座之上,神眼六眼微微眯起。
他感受到了,命格发生了变化,天地众生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
未来一片混沌虚无,即便是他,也再也窥视不到分毫。
“有趣……”神眼的手指轻轻点着王座的扶手,在命运之子之外,世间竟还有其他能够改变命运的力量。
天的统治,终于要迎来倾覆了吗?
砰。
与此同时,朝歌城中,第三个响头落地。
阿狗抬起头来,额头上一片红肿,他的脑袋有些发晕,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强撑着朝罗素挤出一个讨好而又畏惧的笑容:“这位大人,我头磕完了……能放我们离开了吗?”
“我只说考虑考虑,又没说一定放你。”罗素理所应当地道:“我考虑好了,你们俩一个都走不了。”
“你、你怎么可以骗人!”阿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罗素,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拉起白菜的手就要往巷子里跑。
可他的脚步才刚刚踏出一步,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动弹不了了,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头顶,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想跑?问过我了吗?”罗素敲了敲他的脑壳:“而且现在你不该叫我大人,应该叫我师父。”
阿狗当即瞪大了双眼,不解地看向罗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