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先前说来此地是灭妖,此事是娘娘所请?”大巫祭不解地询问道。
北洲巫族虽是立过誓终生不出北洲,可若是灭妖之事,又哪里需要外人动手。
只需知会一声,他们这群老骨头便能前去,哪怕拼了性命,也能让北洲妖族元气大伤。
罗素淡淡道:“灭妖只是手段,究其根本,其实还是为了解决巫族绝后之事。”
“此事是妖族所为?”大巫祭眉头骤然皱起,磅礴气血骤然爆发而出,她身后那五名金仙巅峰的大巫亦是纷纷围拢过来,虽然强压着气息,但周身那股巫煞之气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翻涌,将四周的地面震出细密的裂纹。
“不错,”“罗素坦然点头:“后土道友推演过,北洲巫族近千年来纯血新生儿希少,根源在于六道轮回盘中巫族真灵的流转受到了人为干扰,有大能者以秘法截留了本该转世为巫族的真灵,将其导向别处,而这个出手之人,便是陆压。”
“好胆!”大巫祭一阵咬牙切齿。
并非是他们愚笨,只因作为上古大战的落败族群,天谴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毕竟巫族与妖族之战险些打崩了洪荒大地,若是天道想要以此种方法让巫族灭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不要说在最初发现新生巫族不足时,他们应该也想了许多办法,但都是连续碰壁,既无法找到原因,也不能寻到遏制的方法,久而久之,他们也只得认命。
而此刻,明确得知是妖族在暗下手段,这群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战将们自然无法忍受。
“天杀的妖族!我就知道是他们!当年巫妖大战没打完的账,如今又想来暗地里使绊子!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老子活了几万年也活够了,临死前拉一个妖神垫背,值了!”
“算我一个!”
一时间,五名大巫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气血翻涌间将整座石台都震得咔咔作响,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够了!”大巫祭猛地一杵拐杖,怒喝着将五名大巫的气势硬生生压了下去。谷
大巫祭深吸了一口气,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声音低沉而疲惫:“你们是想让巫族彻底万劫不复吗?”
“且不说陆压乃是准圣修为,我们这些老骨头去了也是送死,就说我们一旦举族开战,旁人看在眼里,只会当是巫族想要再启巫妖大战的旧事,到了那时,天道降下灾劫,本就气运百不存一的巫族,拿什么去承受?”
这话一出,五名大巫只得偃旗息鼓。
沉默了好一阵,其中一人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闷声道:“那该如何!?难不成咱们就这么任人欺凌!?”
大巫祭眉头青筋狂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到极点的恼火,有时候和这群只长肌肉不长大脑的大老粗交流,真的很累。
她二话不说,拐杖往地上一顿,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那名开口的大巫面前,枯瘦的拳头裹挟着大罗级的巫煞之力,一拳砸在对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那名大巫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如同一颗被全力抽飞的石球般倒飞出去,狠狠砸进身后的岩壁中,碎石四溅,岩壁上炸开一个人形深坑。
“呼……”收回拳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大巫祭顿时便觉心情舒畅了许多,转头对罗素歉然道:“道友见谅,解决一番族内矛盾。”
“理解。”罗素咳了咳,强忍住笑意,只能说巫族还是太有节目了。
大巫祭调整了一番呼吸,重新拄稳拐杖,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沉稳:“道友所行之事,可有用得着我巫族的地方?”
但差遣三四大巫随罗素前去充当自爆炸弹还是不成问题的,在族群的存亡面前,个体的牺牲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需要。”罗素摆了摆手,道:“此事我一人足矣,只是之后我会在黑山附近留下阵纹,以备不时之需。”
“自无不可,道友自便就是,黑山方圆千里之内,任道友出入。”大巫祭闻言,不再多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甚至都没有询问罗素所要布下阵纹的作用。
无他,既是后土娘娘相信之人,他们北洲巫族也自然没有怀疑的必要。
罗素拱了拱手,不再客套,带着叶红鱼转身朝谷地外走去。
在经历过短暂的准备之后,罗素便踏足来到黑山山巅,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山体环抱的灵谷,念头一动,掌中便凭空浮现出一尊精巧玄奥的阵盘。
这座阵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以暗金色的神铁铸就,盘面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阵纹回路,每一道回路都在自行流转着微光,如同一张微缩的星图。
“去。“
罗素低喝一声,掌心灵光暴涨。
只见数百道阵旗自阵眼盘中爆射而出,如同一场暗金色的流星雨,一柄接一柄地直直插入黑山地脉的关键节点之上。
阵旗入地的瞬间,山体深处便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沉睡的巨龙被触动了逆鳞,整座黑山都在微微震颤。
大大小小的小型阵法在阵旗之上次第亮起,这些小阵法彼此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阵纹丝线相互连接,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更高一层的阵法架构之中,组成了一座中等规模的法阵,而等到一座座中等规模的法阵成型,彼此之间的联系又促使它们彼此再度勾连嵌套,生成一座更加宏伟的大型法阵。
一层套一层,一环扣一环,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便是在这般不断释放出的阵法波动之中,在一层套一层的接连嵌套之下,一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如同潮水般从黑山深处席卷而出,覆盖了方圆万里之内的所有北洲巫族部落。
一座庞大到足以覆盖整片巫族聚集地的庞然大阵,赫然成型。
顷刻之间,黑山深埋地底的万年地脉之力被这大阵强行调动,蓬勃的地煞之气不受控制地朝着罗素掌中阵眼盘汇聚而来,那些原本分散在数千个部落之间的稀薄灵气,在这座大阵的牵引下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黑山圣地,令得黑山上空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
做完了这些,罗素缓缓闭上双眼,此等旷世绝伦的大阵对布阵之人消耗自是极大,差不多耗去了他整整……嗯,百分之一的神力,直到一个呼吸之后,他才将消耗的神力回满,重新睁开了双眼。
“为何要布置传送法阵?”回到地面,叶红鱼好奇地开口道。
作为天宫一众女眷之中天赋最高之人,她从罗素那里得到的传承自然也是最多的。
除了剑道之外,阵道也一直是她修习的重点方向,方才罗素布阵时她一直在旁观,这座嵌套大阵之中,光是她认出来的阵纹种类便有传送、感应、聚气、湮灭、防护等七八种之多。
“等回头我准备给巫族安排一场大比武。”罗素嘴角一勾,开口说道。
洪荒天地的一切对于而今的内天地众生而言都太过陌生,冒然把他们丢进来,必然会损失惨重。
作为世界之主,他虽然不会事事都去插手,但一些无谓的牺牲,他还是觉得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巫族作为洪荒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种族之一,肉身强横,战斗风格悍勇,正适合作为内天地修士们的对战对象。
先拿大比武热热身,了解一下彼此的深浅,日后再对上真正的强敌,才不会手忙脚乱。
叶红鱼对此不仅并无什么异议,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她如今功法大成,修为大进,手中更是得了罗素从多宝洞天里搜刮来的一柄品相极佳的先天仙剑,正是手痒的时候,若真能与巫族大巫过上几招,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行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罗素将阵眼盘收入怀中,转头对叶红鱼嘱咐了一句,随即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紫金流光冲天而起,转瞬便没入了北俱芦洲那层经年不散的毒瘴之中。
无距神通全力展开,洪荒大地的万里河山在他脚下如同被折叠的画卷般飞速后退,不知踏过了多少万里山河,当他再次停下脚步时,已然出了北俱芦洲的地界,身处南赡部洲、中神州、西牛贺洲三洲交界之地。
此间地脉之下四百余里之处,一座直径百里的圆球状洞天被一层厚重的血色屏障紧紧包裹,无数细密的妖纹在光壁上蠕动游走,如同一张覆盖了整个洞天的活体血管网络。
而屏障内部,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山岳悬浮在地下空洞的正中央,不仅有数万业障缠身修为不弱的妖族栖息在此,山顶之上那口碧绿的水潭深处,更是有不知多少巫族真灵在挣扎哀嚎。
“找到了。“
罗素立于长空之中,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层层岩壳覆盖的地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于长空之中微微一跺脚,周身紫金色的气血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沸腾起来,他抬起右臂,手臂直通向上,五指间紫金色的神光流溢如瀑,掌心之中仿佛握着整片天地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猛然下压,五指攥紧成拳,骤然一拳击出。
轰——!!!
滔滔拳意洪流宛如银河倒灌,万千山岳坍塌破碎般的威能瞬间弥漫长空十万里,拳罡过处,空间被压出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缝,拳意所过之处连大地都在哀鸣颤抖,方圆千里内的死火山齐齐震动,喷发出积蓄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炽热熔岩。
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血色屏障轰然破碎,偌大的黑山妖巢竟是从中间被生生贯穿,拳罡裹挟着紫金色的神光如同一柄通天巨剑般将山体竖劈成两半,连带着仍在山岳之中修行的数万妖族都被生生震成了漫天血雾,只留一抹抹微弱至极的真灵,被罗素随手抓入到内天地之中。
“何人胆敢闯我妖族圣地!?“
下一瞬,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嘶吼从山体深处炸开,音波裹挟着狂暴的妖力,将整座残破的山岳都震得再度崩裂出无数道裂痕。
一尊通体血红的鹏鸟妖身从山体核心处爆射而出,双翼展开足有数百丈之巨,翅尖掠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划出两道漆黑的切口。
这鹏鸟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破空声尚未传出的瞬间,便已经突进到了罗素身前不足百丈之处,尖锐的喙中喷射出一道血色的妖火洪流。
罗素面色不变,甚至连后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迎着扑面而来的血色妖火,他筋肉如龙般扭动的手臂一掀而起,无穷无尽的力量爆发,天地轰鸣,虚空震颤,滚滚气流狂暴纵横。
拳意穿过妖火与妖躯相撞,万里长空之上登时扬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涟漪激荡如同灭世潮汐一般滚滚而流。
一个刹那都不到的时间里,一尊已然达到金仙巅峰的旷世大妖,便被生生镇杀在了当场!
第308章 再遇陆压,祖巫战金乌
“还行。”轻车熟路地将这鹏鸟的真灵收入内天地,罗素脸上也是随之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且不说别的,单是这数万妖族真灵便算不虚此行。
这些妖族虽然不是个个都是什么大妖、妖王,但能被陆压精心挑选出来镇守这座据点的,至少也都是返虚、归道级别的修为,其中天仙层次的大妖不下百尊,算上方才的大鹏,金仙层次妖王的更是足有三人之多。
将这些真灵投入锦绣山河榜的副榜之中,对天道法则的完善也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将自身杂乱念头压下,罗素身形微动,下一刻便落在山顶那口碧绿水潭之畔。
水潭表面平静如镜,碧绿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无数道灰白色的真灵正在潭底缓缓游弋,如同一群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无声无息,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气息。
而在水潭四周,十六座巨大的白骨阵基呈环形排列,每一座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妖纹,阵纹之间流转着猩红的光芒,如同十六根钉入大地的血管,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潭底抽取着什么。
“啧”罗素目光微冷,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十六座白骨阵基凌空一攥。
紫金色的神力化作十六道实质性的掌印,同时轰击在每一座阵基之上,只听得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白骨阵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碎般轰然炸开,骨片四溅。
便在阵基破碎的瞬间,水潭之中传来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哀鸣,紧接着,无数道灰白色的邪魂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困兽般从潭底爆射而出,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整片天穹,数量至少在万数以上。
这些邪魂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每一道魂魄中都蕴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怨煞之气。
罗素面色不变,双眸之中因果线骤然亮起,右手虚握之间,掌心之中一朵九品白莲便缓缓绽放开来。
拟态·九品净世白莲!
净化之焰迅速铺满天空,积攒了万年的怨煞之气如同被引燃的柴薪般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一缕缕黑烟从邪魂体内被剥离出来,又被彻底焚灭。
邪魂们最初还在本能地挣扎哀嚎,但随着怨煞之气的消散,它们的挣扎渐渐平息,面目也逐渐变得清晰柔和起来,待到最后一缕怨煞之气被燃尽,近万道邪魂已经恢复了透明清彻的本体模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如同无数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笼。
这些白骨其实都曾是凡人的血肉之躯,万千年前被禁锢在此地,就连魂魄也都被炼制成了邪魂,而今也终于是迎来了解放。
罗素诵念渡人经,将这些被净化过的真灵引入内天地中的照胆神泉之中。
作为仙剑世界神农九泉之一,照胆泉拥有映照生灵内心本质的能力,此时用来温养这些残灵再合适不过。
做完了这些,罗素才将目光对准潭底。只见得水潭底部,有三只巨大的青铜蛤蟆蹲坐,各自张口,喷出一缕缕碧绿色的火焰。这些火焰无视潭水,包裹住了一把青色的宝剑。
长剑长约四尺,剑身修长而窄,通体呈青灰色,表面流转着一层幽暗的灵光,剑柄处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妖文,与罗素先前在北俱芦洲见过的陆吾那柄冥劫剑上的妖族铭文如出一辙。
这柄剑名唤“灭人”,就与昔年妖族所炼制的屠巫剑一般,是为人族炼制的特攻至宝,如果硬要找个不同,那便是,屠巫剑的原材料是人族的血肉魂魄,而灭人剑的原材料则是巫族的转世真灵。
这便是巫族这数万年来繁衍凋敝的真相,每当有巫族真灵转世,便被陆压布下的这座法阵牵引到此地,真灵被青铜蛤蟆吞噬,转化为碧火,融入剑中,成为祭品。
而今法阵已破,未来的巫族真灵转世不会再受影响,至于已被炼入剑中的那些真灵,罗素看了一眼剑身上那些明灭不定的妖文,微微摇了摇头,这些真灵与剑身已融为一体,能否剥离,只能看后土的手段了。
他抬手将灭人剑从潭底摄出,准备带回六道府交给后土,便在他转身即将离开的下一刻,只听得一声阴戾到极致的声音蓦然响起:“请宝贝转身!”
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白光,从万里之外的虚空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蚕丝,瞬间便跨越了万里距离,朝着罗素的后脑精准斩落。
“镇!“
罗素早有防备,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单手结印,东皇钟赫然显化而出。
钟声悠扬,斩仙飞刀的刀光再度被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屑消散在虚空中。
“罗素!“
暴喝声自万里之外的虚空中炸开,音波裹挟着灼热的妖力,将方圆千里的云层尽数蒸发殆尽。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撕裂而出,赫然便是那身穿红袍面容阴鸷的陆压道人。
此时的陆压与半年前在北俱芦洲时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双目通红如血,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周身燃烧着刺目的金乌之火,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炽烈的金色。
他设计万年,只差三百年便能将这灭人剑炼制完成,届时以灭人剑配合斩仙飞刀,便是人族有圣人撑腰,他也未必不能将之族灭,偏偏此时被罗素毁了心血,万年大计,毁于一旦,怎能不令他狰狞愤怒,张口便吐出一记金乌之火。
炽白的光芒绽放开来,如同亿万道针尖般刺破长空,刹那间便照射出万丈光芒。
此光含有无尽炽热,便是大罗境界的修行者,稍有不慎也要被这金乌之火焚灭道躯、重伤元神。
没有任何犹豫,罗素当即便将后土赠予他的那滴祖巫精血塞入心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