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高皓光在巷尾停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在心底说道：“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许七安问道。
高皓光面露窘迫，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纠结：“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在原定的时间线里，赵炎之所以愿意将堪称对万业宝术的回天血身传给高皓光，便是因为他看中了高皓光那份纯真的本心与二人志同道合的抱负。
这段交情是纯粹的，是两个理想主义者在乱世中彼此认可的结果。
可高皓光现在提前得知了后续发展的全部剧情，知道了赵炎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回天血身的真正价值，知道了这段相遇在未来会如何深刻地影响整个世界的走向，带着这些记忆再去结交赵炎，他总觉得自己的动机似乎变得有些功利了。
这种情况就类似于线上考试时手握答案答题一样，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
这便是提前知道未来的坏处，尤其是对高皓光这种还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纯真之人而言。
同样的情境若是换成后世那位被处以身败名裂之刑的无道极法魔君来，那就绝对不会有这个困扰。
“这个简单，你只管去，剩下的交给我。”克莱恩的声音适时响起，自信地道。
“好吧。”高皓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迈步走到了赵炎面前。
“小哥，有事？”赵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站在他摊位前欲言又止的少年，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
“呃，我……”高皓光张了张嘴，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在这一刻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正打算硬着头皮随便说点什么，却忽然发现面前的赵炎愣了愣神。
在这愣神的时间极短，赵炎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一刹那的焦距，然后又重新聚焦，再度看向高皓光的时候，眼神里便多出了一种让高皓光浑身不自在的灼热。
“小哥，”赵炎放下手里捏了一半的面人，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看你天资聪颖，有道灵光从天灵盖里喷了出来，愿不愿意拜入我门下？”
“哈？”高皓光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会不会太隐晦了。”虚无之地，萧炎略显难绷地开口道，他很想问一句大人何至于此啊！
时至今日，见过这么多离谱的技能，萧炎也是深深感觉到斗破苍穹机制的落后，他这回过来，也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觉醒出某种因果律神通。
“真讨厌你们这些机制怪。”许七安撇了撇嘴，一天到晚玩这些虚头巴脑的，跟他们拳拳到肉的热血肉搏不好吗。
“我前期弱成狗你怎么不说。”克莱恩没好气地反驳道。
苟三家虽然后期机制强，可前期基本不存在正面战斗能力，动不动就会死于不明AOE，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如此谨慎的原因之一。
虽说以他目前的战力也算不得大后期，还不是日月同错里这帮子大神通者的对手，但那也得看跟谁比。
赵炎大残，实力百不存一，精神状态也远未恢复到巅峰，再者说了，他现在动用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就目前而言，他、萧炎还有许七安都是依附于罗素这条因果主干的枝条，他们所施展的任何能力都是通过罗素的因果网络间接作用于现实。
就算要扣蓝，那也是扣罗素的。
他只是用愚弄权柄轻轻拨了一下赵炎的心弦，在他对高皓光的天然好感上稍稍加了一点催化剂，仅此而已。
很快，夕阳西下。
三川镇靠海的那一侧，橘红色的晚霞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
高皓光和赵炎并肩坐在海岸边一块被海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礁石上，有说有笑。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三川镇中心，吴家大宅里，另一场战斗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三川篇的故事说来并不复杂，却也足够令人唏嘘。
昔年有一个门派名曰忘川术院，忘川术院的至尊名唤赵炎，赵炎的师姐兼道侣名唤上官宵。
二人与三真法门的门主，彼时被称为常世万法仙君的史上最强求法者姜明子互为挚友。
后来上官宵身死，被万业真血入体，化作法尸，赵炎不顾修行界铁则，执意包庇化为法尸的爱人，开始在忘川术院周围猎杀作恶的凡人，以活人的生机延续她的存在。
这件事自然瞒不过姜明子，姜明子亲临忘川术院，将整座术院一举覆灭，赵炎与上官宵双双身中三真追空玺，被镇压于彼岸山下。
而忘川术院的至高传承名曰回天血身，此术能够以自身血液为媒介，将血肉炼化出具备独立灵智的人形血身。
这血身不仅可以与本体互换位置、替本体承接一切伤害，更能在本体身死之后以备份的血肉重塑肉身，起死回生。
凭借着回天血身，赵炎在三百年后成功复活，他留在三川镇等候尚未复活的师姐上官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天不遂人愿，直到二百年后他寿元耗尽，上官宵仍旧没有苏醒，因为这份执念，万业真血再度降临，将赵炎也转化为了法尸。
他自此隐姓埋名，以面人师傅的身份在三川镇定居，一边卖面人糊口，一边继续等候师姐的复苏。
可因为三真追空玺留下的印记，后世的三真同月令传人能够循着术法印记找到他与上官宵的下落，是以这些年来，赵炎一直在暗中搜寻三真传人的踪迹，企图在新任三真同月令传人彻底觉醒之前，将一切可能威胁到师姐的隐患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只可惜造化弄人，临了临了，他为忘川术院千辛万苦找到的传人，偏偏就是同样身负三真同月令的高皓光。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为赵炎将回天血身传授给了高皓光，才有了后来故事大王段星炼以替换衰竭的内脏为高皓光续命、继而编出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让高皓光以全盛姿态重归战场的后续。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炎才与问仙会会长武元真被后世并称为因果之战两大MVP。
不多时，在经过了近一个时辰的推心置腹的交谈过后，赵炎只觉与这少年投缘至极，索性不再藏私，指尖一点殷红血光弹出，径直没入高皓光眉心。
高皓光本人倒是没有研习这门功法的打算，回天血身强则强矣，但这与他立志成为农学博士的人生规划严重不符。
可他身体里窥屏的萧炎、许七安和克莱恩三人却是直呼过瘾，尤其是许七安，这门功法和他的契合程度简直不要太高。
“好了，小哥，咱们后会有期，如果今日之后我还能活着的话。”在将忘川术院的传承交托于他认为合格的传承者之后，赵炎彻底放下了心中之事，朝着高皓光拱了拱手，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看着赵炎消失的方向，高皓光急声问道，通读过原著的他自然知道赵炎这是去吴家大宅找他师父师兄和师姐去了。
“嗯，得麻烦你先死一死。”罗素想了想，极为认真地开口道。
“What？”高皓光瞪大了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于是乎，在罗素、萧炎、许七安与克莱恩四人的怂恿之下，高皓光最终还是站在了彼岸山的山顶上。
海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心一横，从半空中一跃而下。
“愚弄！”
几乎是他纵身跃出的同一瞬，克莱恩的声音清晰响起。
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高皓光的识海，他大脑骤然一片空白，关于方才那段对话的记忆被短暂地模糊掉了，关于诸天群聊、罗素等人的存在，也都在瞬间被抹得一干二净。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在跳崖，自己在坠落，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崖谷的寂静。
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极致的绝望与求生欲轰然炸开，强烈的情绪波动在因果法则的敏感区域中激起了一圈肉眼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涟漪，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了物质与虚幻的边界，穿透了时间线与因果线的层层壁垒。
下一刻，一点翠绿微光凭空浮现，化作一尾巴掌大的小绿鱼，悠悠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急速下坠的高皓光。
成了！小绿鱼的心中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做他想，身形在虚空中轻轻一摆，径直朝着高皓光坠落的方向俯冲而下。
只是，预料之中的因果连接却没有出现。
“怎么可能！？”
小绿鱼脸上浮现出人性化的震惊与错愕。
可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只通体虚幻的大手，便骤然从高皓光体内探出，朝着它一把抓来！
“见鬼了！”
小绿鱼暗骂一声，鱼尾猛摆就要抽身遁走，试图重新钻入因果长河之中遁走。
只是这只大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只在瞬息之间，它便被攥进了手心之中。
“谁来接管战场？”
“我！”
“我来！”
“我有经验！都别和我抢！”
恍惚之间，小绿鱼只觉得耳边吵吵嚷嚷，待到他回过神来，只见得虚空之中，无数条因果交汇，包裹着一个发着光的类人形生命体，一切因自他而始，一切果自他而终……
夭寿了！
万业找来了！
第284章 我成反派了？
不带任何犹豫，小绿鱼状态的未来高皓光当场就想引爆自身的因果线，可念动之间，他竟是骇然发现，他彻底失去了对这条因果线的掌控。
“别浪费力气了，安心，我不是万业那个低能儿。”罗素大手一挥，虚空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小板凳，小绿鱼也不受控制地重新幻化成了人形……呃，准确来说，是尸形。
毕竟现如今未来时间线尚且处于起步阶段，段星炼甚至才刚刚接触到皓光日事，还没有成为未来的故事大王。
是以这个时间段的高皓光，还是处在将死未死的法尸状态，青面獠牙，肤白如纸，周身尸气萦绕，与活人判若两物。
当前时间线的高皓光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面容如出一辙却獠牙外露、形貌可怖的法尸，忍不住撇了撇嘴。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好不容易在罗素的安抚下稍稍松了口气的未来高皓光自然也注意到了现在高皓光的那个表情，下意识地质问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不爽。
高皓光向来是有事说事，面对未来自己的询问，那也是大方地给出了答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蠢，竟然会这么轻易地被法尸偷袭。”
“潘南君那是普通法尸吗？”法尸高皓光没好气地反驳了一句，可下一刻，他的脸色却是陡然一变，死死盯住现在高皓光的脸，声音也变得无比阴沉：“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被法尸偷袭！”
在如今未来已经确定的情况下，一切改变过去的行为都将带来难以预测的连锁反应。
而因果律，正是阻止这样的事发生的终极维稳手段。
一旦有改变未来的情况发生，因果律便会降下天罚，将扰乱因果的变量从源头抹除。
这也是未来高面色如此难看的原因，他对自己的认识无比清晰，在知晓未来悲剧的情况下，他绝对绝对不可能不去做出改变。
所以，简而言之，他完蛋了。
正当未来高皓光的心情沉入谷底之时，此刻的吴家大宅也是一片狼籍。
青石地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几根廊柱拦腰折断，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大半，露出其下焦黑的椽子。
赵炎负手立在残垣之上，一身血袍无风自动，大神通法尸的威压沉沉压下，全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在赵炎面前，崂山法会的顾前顾后两兄弟以及五行门的阿炮，那就是三盘端上桌的菜，他甚至连天赋神通大孽血神都没有使用，便将这三位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求法者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若非他志在三真法门，没动杀心，这哥仨早就已经打出GG。
三真法门的马朝、苗青青、黄二果师徒三人就更惨了，本来就没有系统性修行过的他们，在赵炎面前那真是被摁在地上反复摩擦，也就是海山了拼死相护，以蓬莱法器片刻长生撑花苦苦支撑，才勉强保住了三人的性命。
只可惜，即使赵炎如今不在巅峰，可他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大神通法尸。
海山了纵然有蓬莱法器加持，也远远不是对手，只能且战且退，且退且战，到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师父，我怎么感觉这回真的要死了。”苗青青眼角带泪，语气呜咽。
“是为师的错，早知道就让你们去逛街了，为师一个人来这里就好。”马朝同样是面色惨白。
他们师徒三人皆是中了赵炎的黑血神通，体内气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不断被攫取，即便是在片刻长生撑花的迟滞领域之下，生机流失的速度也只是被延缓，照这个趋势下去，他们撑不了太久了。
“幸好皓光没跟过来。”黄二果擦了擦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说道。
“是啊，幸好皓光没跟过来。”马朝也是赞叹地附和道。
皓光可是三真同月令认可的传人，是他们三真法门的希望。
便在这师徒三人陷入绝望，连海山了都开始喘着粗气准备燃烧精血作最后一搏之际，只听天空一声巨响，一朵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火莲在夜空中轰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一瞬间便将整座三川镇照得亮如白昼。
恐怖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腐蚀万物的黑血滋滋作响，瞬间被蒸发大半，赵炎与黑血之间的联系，竟被硬生生炸得断裂开来！
马朝、苗青青与黄二果同时感到体内那股不断攫取生机的吸力戛然而止，三人齐齐抬头，望向那片被火莲映成赤金色的夜空。
“还有高手？”楼顶上，正在与海山了遥遥相对的赵炎抬头看去，目光穿过漫天的火雨与烟尘，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道身影正凌空而立。
危机迎来转机，头戴大头头罩的海山了同样是长舒一口气，将手中那柄光芒暗淡的片刻长生撑花缓缓收起，仰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个在火莲余光中逐渐清晰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叼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