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冰厉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颤。
“你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活该戴一辈子的绿头巾!”
被她如此斥骂,文泰来竟仍无愠色,只苦笑着摇头。
骆冰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
最后一点情分,也在这荒谬的对答里燃尽了。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文泰来,”她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在你心里,兄弟义气,是不是重于一切?”
“我骆冰,究竟算什么?一件可以随意转赠的玩物么?”
“妹子,你莫这样说!”文泰来急道,“我一直视你如亲妹,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骆冰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以,文泰来,你错了。”
文泰来怔住:“错……错了?”
“昨夜替我解毒之人,”骆冰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不是你的好十四弟。”
她向前微倾,一字字钉入他耳中:
“是周济。”
周济。
两个字,像两记闷锤,狠狠砸在文泰来颅顶。
他耳中嗡鸣一片,眼前景物都晃了晃,仿佛被狂奔的马车当胸撞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唇哆嗦着:
“你是说……你昨晚和……周济……”
“不错。”骆冰坦然迎视,目光澄澈如镜,“我与他,已有夫妻之实。”
“你……你怎么能!”文泰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暴怒而扭曲,“怎能与那小子……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苟且?”骆冰眉梢一挑,被气笑了,“文泰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若昨夜是你十四弟,便是天作之合;换作我和济弟,便是无耻苟合了?”
“你……你不要脸面!”文泰来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向身侧岩石!
“轰!”
巨石应声崩裂,碎石四溅。
狂涌的劲气荡开荒草,尘土飞扬。
骆冰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待尘埃稍定,她才淡淡开口:“不要脸面的,究竟是谁?是那个日日想着将结发妻子推给兄弟的人,还是我?”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若真当我是妹子,那我与谁在一起,皆是自由,与你何干?”
文泰来被呛得哑口无言,只余粗重的喘息在风中回响。
他胸中怒火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翻搅着——是羞愤,是震惊,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背叛的刺痛。
半晌,他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行……总之,你不能与他在一起。此事……绝不可声张!”
“声张?”骆冰接过话头,语调冰凉,“文泰来,我若非顾念你最后一点颜面,今早便当着众兄弟的面,将一切掀开了讲!”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若非我拦着济弟,以他的性子,便是将你这红花会掀个底朝天,也在所不惜!”
文泰来悚然一惊。
这话并非虚言。
他猛然想起周济入会后的种种:武功卓绝,手段果决,更在会中屡立奇功,威望日隆。
若真为此事反目……恐怕会中十六个当家尽有半数会站到他一边。
更不必说,余鱼同下毒、泄密之事若一并揭开,将是红花会前所未有的丑闻,足以动摇根基!
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如沉重枷锁,再次扣上他的心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狂怒已被一种疲惫的理智取代。
“妹子,”他嗓音沙哑,“你待如何?”
他明白。
骆冰选择私下与他摊牌,便是要将此事,当作一场交易。
“以余鱼同所为,我昨夜便是当场杀了他,也不为过。”
骆冰语调平静无波。
“但他终究是于总舵主唯一的骨血。”
文泰来默然点头。
于万亭对他恩同再造,这份情债,他背了太多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骆冰继续道,“如何处置,会中兄弟一并商议。但我有一个条件。”
文泰来静静看向她,等待下文。
“我要和离书。”骆冰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文泰来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若在往日,他或许毫不犹豫。
可此刻……他缓缓摇头:“和离书,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
他望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声音沉重:
“眼下正是那件事最要紧的关口。若因你我之事,会中再生波澜,动摇军心,你我便是万死莫赎。”
又是大局。
骆冰看着他被“大义”牢牢缚住的模样,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嘲讽:自己当年,究竟是如何瞎了眼?
可转念间,另一个身影闯入心间——是周济那双坚定炽热的眼睛。
若此刻拿到和离书,他定会不顾一切,立刻要与自己堂堂正正在一起。
然后呢?
天下人的指摘,会中的非议,前途的阻碍……
她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不在乎周济要承受的一切。
因为他想要的,不止是她。
他要的是执掌红花会!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地浮现。
骆冰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文泰来迂腐,陈家洛优柔,红花会若想真正成大事,需要一个新的领路人。
虽然骆冰也不知道周济能否胜任,但她却愿意相信,并会无条件支持他。
而她,要为自己的男人考虑,要为他扫清前路,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万般心意只在一瞬之间,骆冰抬起头,迎着文泰来复杂的目光,平静道:
“好。我答应你便是。”
第91章 审判余鱼同
山神庙内,众人围坐一堂。
文泰来立于中央,缓缓将余鱼同如何下毒谋害赵半山、出卖红花会行踪之事一一道出。
话音落定,庙内死寂了片刻。
杨成协第一个拍案而起:“混账东西!竟敢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真该千刀万剐!”
“哎!”徐天宏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解,“没想到,十四弟竟会走到这一步……”
赵半山与无尘默然无言。
文泰来看向二人,拱手垂问:“二哥、三哥觉得,应当如何发落?”
赵半山缓缓摇头,却不言语。
无尘睁开眼,作为余鱼同的师叔,他最有话语权。
此刻他面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长叹一声:“孽障啊孽障!真是师门不幸……我本该亲自清理门户,但会有会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何处置,一切按照会规来办!”
按红花会会规,叛会、出卖兄弟者,死路一条!
文泰来心中早有计较,他既要保下余鱼同的性命,便不能只靠两人支持。
他目光转向徐天宏——这红花会中,除去他们四人外,便属这位“武诸葛”说话最有分量。
然而徐天宏这次却并未立即发声。
他侧过身,向着静立一旁的周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周兄弟,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一举动,让堂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杨成协、卫春华、蒋四根三人,竟也同时将目光投向周济,那神情分明是唯命是从。
文泰来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沉。
他早知周济近来在会中声望日隆,却不想已成了气候。
周济神色平静。
他早已从骆冰那里知晓了结果,也明白文泰来早与无尘、赵半山通了气,此刻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但要他就这样放过余鱼同,也绝无可能。
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坐在上首却始终一言不发的陈家洛,忽地问道:
“总舵主以为,要如何处置他?”
陈家洛“啊”了一声,似是没料到这难题会抛到自己手中。
他抬起头,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开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