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日未和离,她始终都是你的四嫂。江湖道义,兄弟情分,半点不可逾越。”
“小弟......明白。”
余鱼同郑重抱拳,手心已沁出汗来。
“好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余鱼同起初还未听明白这番话,回去路上越琢磨就越兴奋。
四哥的意思,竟是要将四嫂......托付给我?否则,他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透!
他激动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痛,不是在做梦!
望着余鱼同傻乎乎的背影,文泰来叹了口气。
独坐月下,将杯中残酒洒向地面。
“师兄,如此这般,也算是对得住你了吧......”
......
数日后,鹅城。
这座小城不大,却是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
南北商旅、江湖豪客必经此地,使得城中客栈、酒肆丛生。白日里市井喧嚣,入夜后灯火通明。
数日前,红花会十四位当家化整为零,分五路向京城进发。
周济与徐天宏、周仲英及两名年轻弟子扮作镖师,押着几口樟木箱子,天黑时分刚好入城。
“好大的雪。”
周仲英掀开车帘,只见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半个时辰,街道已覆上厚厚一层白。
众人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徐天宏称要去探听消息,裹紧披风便消失在雪幕中。
周仲英数日前已将妻儿送上商船前往齐州,此刻了无牵挂,造起反来自是一往无前。
客栈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周仲英与两个徒弟围坐炉边,铜锅里热气腾腾,鲜嫩的鹅肉在乳白色的汤中翻滚。
“既到鹅城,必尝此地的‘玉顶青龙’。”
周仲英夹起一片鹅肉,只见肉片上纹理分明,入口鲜香。
“传说这鹅需用秘法饲养,每日以药草、精粮喂之,三年方成。其头顶有玉色肉冠,故得此名。”
两个徒弟吃得满嘴流油,连声称赞。
周济却只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他起身披上毛毡,将剑囊系在背后,打算出去走走。
风雪中的鹅城别有一番景致。
沿街店铺大多已关门,只有几处茶摊、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几个挑担的小贩瑟缩在屋檐下,篮子里摆着冻得发硬的炊饼、干果,眼巴巴望着寥寥无几的行人,指望能换几个银钱回家开火。
周济在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
他如今仍戴着马胜标样貌的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也有四十多岁。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双手布满冻疮,颤巍巍地递过茶碗。
“老哥,生意可还好?”周济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汉苦笑着摇头:“这天气,哪有人来喝茶。若不是家里等着买米下锅,老朽也不愿出来受这罪。”
茶是劣茶,却滚烫。
周济慢慢啜饮,随意问道:“听说城里边,有个叫南霸天的?”
老汉脸色骤变,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
“客官可不敢乱打听。在鹅城,宁惹阎王爷,莫惹南霸天!”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汉子边跑边喊:“快去北阴庙!钟四嫂要剖娃肚子了!”
茶摊上寥寥几个客人闻言,竟都放下茶碗,兴致勃勃地跟着人群涌去。
老汉摇头叹息:“造孽啊……这世道……”
周济眉头微皱,将茶钱加倍放在桌上,起身跟上人群。
北阴庙是座破败的小庙,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脸上写满好奇与兴奋,仿佛在看一场难得的好戏。
庙内,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跪在神像前磕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她身旁蜷缩着个六七岁的男童,小脸冻得通红,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北帝老爷在上,民女钟王氏冤枉啊……”妇人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让开!都让开!”
粗暴的喝声传来,五个持刀壮汉蛮横推开人群。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的管事踱步而入,斜眼瞥了瞥跪地的妇人,嗤笑道:
“求神?这鹅城地界,真神便是我家凤老爷!你求这泥塑木雕,不如求我!”
钟四嫂浑身颤抖,连连磕头:“管事老爷明鉴,我家娃儿真的没偷吃贡鹅……那鹅毛,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管家冷笑,“从你家炕洞里搜出鹅毛,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那玉顶青龙乃是进贡宫里的珍品,你们这些贱民偷吃了,拿钟阿四一条命抵,已是老爷开恩!”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们没有!天地良心!”钟四嫂忽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不信,我就剖开娃儿的肚子,让大家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鹅肉!”
此言一出,庙内外顿时哗然。
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哟呵,吓唬谁呢?你倒是剖啊!让大伙儿瞧瞧,你们这些穷骨头是不是真有这个胆!”
钟四嫂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她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生锈的菜刀。
那孩儿吓得大哭:“娘!娘不要!”
“儿啊,别怕……”钟四嫂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咱们剖开肚子,让他们看看……娘对不住你,可若不这样,你爹就要被他们打死了……”
她抓住男童,不顾孩子的哭喊挣扎,一把扯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孩子瘦弱的胸膛裸露在寒风中,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张张脸上,好奇变成了期待,期待变成了狂热。
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往前挤,生怕错过了什么。
几个妇人掩面,却又从指缝中偷看。
周济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扫过这些麻木的面孔。
他想起这一路以来,杀不完的贪官暴吏、豪强土匪。
百姓如蝼蚁般苟活。
百年不到,这东夷国的天下,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眼下这群辫民,都没救了......
第42章 冤屈
寒风更急,卷着片片雪花扑打在破庙的墙壁上。
钟四嫂握着菜刀的手不住颤抖,刀尖悬在孩子肚皮上方,只差一寸。
人堆里,周济的手中握紧了一块石子。
庙檐下的冰棱“咔嚓”一声断裂,坠落在雪地上。
这声脆响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四嫂的手上,那把刀,到底落不落下?
钟四嫂闭上了眼,泪珠从脸颊上滚落,混合着雪水。
“啊!”
她猛地扬起菜刀,朝儿子肚皮戳去——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啪”的一声锐响,一枚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击中刀身。
菜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在地上。
“娘!”小儿一声惊叫。
钟四嫂浑身剧震,如梦初醒,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儿啊!娘糊涂!娘差点就……可你爹,你爹怎么办啊!”
管事眼见有人搅局,登时勃然大怒,转身朝人群厉喝:
“谁?给老子滚出来!”
他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来,直通周济面前。
“是你?”
管事一愣。
对方一身江湖人装扮,风尘仆仆,面孔却很是陌生。
那便不是本地人!
鹅城地处要冲,每日南来北往的武人不少。
管事见周济背着剑囊,怕是有身份的,便压下火气,拱手道:
“这位好汉,此乃本县内务。这妇人之子偷吃了府上贡鹅……”
不待他解释完,周济朗声打断:
“那鹅,我吃的。”
管事一怔。
身后五名武丁已齐刷刷按住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围观人群也骚动起来,谁都没料到这节骨眼上,竟有外人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