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广博面色温和,“这要看个人的想法,适当看轻痛苦未尝不是一种方法。”
“大部分人不会对快乐进行剖析和深思,因此快乐才浮于表面,而痛苦是一种被动的经验,人可以从中获取教训,会想的更多。”
“不过我认为对大部分人来说,根本不必想那么多,人就像一个水桶,只要有一根木板过短,其他的木板再高,也只能看着桶里的水白白往外流。”
“能注意到这种浪费,又能把桶补起来的人既能驾驭思维又能驾驭身体,注意到这种浪费却没办法补桶的人只能驾驭思维不能驾驭身体。”
“人的思维高度无限,但一个人的智力、能力、受教育环境却有限,两者碰撞其实就是大部分人的痛苦的根源。”
“所以在无法改变后者的情况下,可以改变前者。”
“放弃思考?”徐获发问。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唐广博失笑,“即使是完全注意不到自己的桶里的水正在往外流的人也有自己的思考,只是他们没有打破思维壁垒,需要思考的东西就没有那么多,反而更快乐。”
“有时候想太多也不见得快乐,适当在世俗中寻找快乐也是一个好办法,对你的病情也有帮助,就看看太阳看看花也不错。”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徐获,指了指办公室侧边的一个小门,“打开门看看。”
徐获依言打开,又在他的提示下往上看,一个两米高的台阶连接着出口,站在他的位置可以看到阳光、听到欢笑,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走出去就行了。”唐广博在背后提醒他。
“下面是什么?”徐获低头,脚前的平地骤然下沉,黑色的台阶一块块形成,弯曲旋转着向地下延伸,一直到黑暗深处。
周围的一切像是纸皮一样剥离分裂,楼上的出口、办公室、背后的唐广博全部消失,纯粹的黑色取而代之,而他脚下的空间迅速扩张,狭窄如井的旋转楼梯顷刻放大十倍、数十倍,变成一个通向地底深处的巨大深渊口。
徐获没多作犹豫,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台阶往下走。
台阶边沿没有护栏,看下去也只有黑暗,完全没有声音和气流,死寂的像是连空气都不涉足的地方。
走了大概五分钟后,抬头已经看不到上方的台阶,这时候上面和下面差别不大,仅有脚下的台阶最清晰。
渐渐的,有了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
随后是绵长的呼吸声以及缓慢的心跳。
十分钟后,徐获感觉自己腿上的力量回来了,还要继续往下走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道脚步声。
从后面传来的。
他回头去看,只见上面有一道影子站在台阶边沿,同样作张望状朝下看。
徐获看不到对方的脸,他收回视线继续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上来。
每一步都几乎重叠的脚步声一直保持相同的速度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有了第三道脚步声。
徐获又走到台阶边沿往上看,他上面的人影也抬头向上——间隔三圈的楼梯上,第三个人在向下看。
三个人的动作频率相同,所以当徐获回到原路上继续向下的时候,另外两道脚步声也紧随其后。
这时候徐获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又从耳边消失了,巨大的旋转梯上,只剩下重叠的脚步声。
不过这种平衡没有维持太久,楼梯上出现了第四个人,站在最上面的人。
最上面的人像前面的两个人一样低头下看,发现下面的人后,突然加速往下跑。
他奔跑起来后,下面的第三人也开始往下跑,紧接着第二人加快了速度。
听到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重叠,徐获右手扶在墙面上沿着台阶狂奔。
四个人仿佛在旋转梯上赛跑,一圈圈奔向深渊更深处,没过多久,四个人的脚步声减少成三个人的,三个人又减少到两个人,紧跟在徐获身后的影子追逐的时间最长,但最后也消失了。
他们消失后,徐获才放慢速度,调整呼吸,继续在台阶上步行。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后面又出现了新的人影,再第二个,第三个,四个人又开始赛跑,跑到最后剩下三个、两个,到徐获一人步行。
同样的事重复了十次,徐获下到这个旋转梯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周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像是被弱化了一样,所有的感官仅剩下双脚,只能触及到脚下的石阶。
石阶变得平整了。
徐获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时,旋转梯的前方突然有地板逐步搭建起来,光亮从他脚下开始放大,一个巨大的房间随着光铺开,穿过旋转楼梯后迅速升高,须臾间便拉长数百米,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形成一个巨型地下圆塔!
第298章 精神世界的薄弱点
与之前的黑暗不同,这座圆塔的内部辉煌明亮,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塔身并没靠在旋转梯旁,而是像同心圆套在旋转梯外,互不相连。
徐获往身后的旋转梯看了眼,梯身便迅速后退数米,缩动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张大圆桌,桌边没有人,但桌上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背面朝上的扑克牌,一把带血的刀,一个黑色的圆形薄片。
桌边出现一把椅子,他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时中间出现了一本两指厚的白壳书。
此时他和其他三件物品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四方形的形状,不过等了好一阵,桌边也没有出现第二把椅子。
徐获站起身,重新踏上了旋转梯。
圆桌消失了,圆塔连同旋转梯重归黑暗,他沿着原路返回,又走了十多个小时才回到出口。
进去时消失的办公室和唐广博都恢复了原样,徐获关上小门,转身向唐广博告辞。
唐广博扶了扶眼镜,笑着说:“想说话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徐获点头,刚走出去就被司马小二拦住,对方把他拉进一间病房,“刚才吃饭的时间你一直在医生办公室里?对方是不是在给你洗脑?你可千万别上当啊。”
他说着眼中带上了两分恐惧,“我刚才在三楼看到另外两个玩家了,他们跟我一块儿进来的,现在居然有点神神叨叨的,一会儿说自己是玩家,一会儿求护士让他们给家里人打电话,说自己不想住院……他们疯了吗?”
“别这么害怕。”徐获道:“你保持现在的状态,只管去找副本就没问题。”
“这里真的有副本吗?”司马小二攥紧拳头,“刚才护士来说,我家人下午要来看我,让我跟他们见面……”
“你连自己都不相信?”徐获笑笑,“别想太多。”
司马小二姑且被说服了,他又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刚才说给你拿个苹果,护士姐姐说给你留饭。”
徐获颔首,出去找俞晴晴。
周凝特意用保温桶给他留了饭,俞晴晴提出来的,连同药一块儿给了他,并道:“你前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药?我就今天会盯着你把药吃完的。”
徐获没多说什么,当着她的面把药放进嘴里,喝水吞下去后又张嘴让她检查。
俞晴晴确定他舌头下没有藏药才满意地笑着走了。
徐获把药连饭一块儿倒进了马桶。
下午过了午睡时间后,他出去散步,特意绕到会客室窗外坐下。
“……你好好在医院治病,别给医院惹事,你已经成年了,我们这些人根本没有义务照顾你,不过是看在你死去父母的份上凑了钱让你治病,你要是懂得感恩的话就该好好治,将来出来好好做人。”粗厚的女声在会客室里不歇气地说话,“你看看这些账,都是你当初说的好好的借的钱,以后一定还给我们,你这样不拖累我们一辈子就是好事了!”
“好了好了,”陪同医生连忙打断女人的话,“司马先生的病情其实有好转,他现在住在三楼,精神状态也很稳定,保持这种状态,很快就可以重新出院的。”
女人叹了口气,“小二,不是阿姨说你,你也这么大了,别沉迷在游戏世界里,我真怕你哪一天把外人当成游戏里的人杀了……”
姿态懒散的徐获闻言起身,猛地推开窗户,冲司马小二扬扬下巴,“打球来不来?”
弓背低头被数落的跟孙子一样扭过头,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我跟我姨说说话,你找别人吧。”
“你不是孤儿吗?哪儿来的亲戚?”徐获反问。
司马小二逐渐回过神来,刷地立起来,逃命似的从窗户跳出来,“我艹!我就说哪儿不对!”
司马小二跑了,会客室里的人叫嚷无用后便负气离开了。
徐获看着会客室里的医生,抬手在半空抹了抹,人还在。
“看来想要干扰他人的精神世界没有这么容易……”
略作停顿,他便转身去找司马小二。
司马小二已经跑到活动区去了,看见他后不停地挥手。
徐获走过去,这傻子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而兴奋地强调:“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骗子,你别误会,我刚才只是想配合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根本不是信以为真!”
“你高兴就行。”徐获觉得他这样也不错。
司马小二摩拳擦掌,“我算是明白其他人为什么被整得神神叨叨了,好家伙这医院演戏演全套,昨天逃跑的那几个看到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家人,死人怎么可能复活,一定是医院想把人彻底弄迷糊用的手段!”
“那你还找副本入口吗?”徐获问。
“当然要找啊。”司马小二道:“医院这么大点的地,迟早会找到的,副本开始之前又不会有危险。”
徐获提醒了句:“至少要在月底前找到,有的玩家还没完成这个月的副本吧,一直被困在这里往后会被传送到高难度的随机副本里。”
司马小二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话说完,人也风风火火地跑了。
徐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门口才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大楼楼顶“第十七医院”几个钢铁大字,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这几个字逐渐变得模糊透明,很快便完全看不见。
大楼没有任何改变。
他挑了挑眉,随后返回大楼,一路上他不断看到有医生领着不同的人进来,一些病人在看到访客时话还没说就先哭了起来,有些则哀求家人让他们出院,他们保证不再犯病。
“徐获!”俞晴晴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你父母和你哥哥今天晚上要来看你。”
徐获猛地顿住脚步,神色冰冷地看向她。
俞晴晴惊了一下,马上把手背到身后呼唤其他的护士。
同在一楼的几名男护士留意到她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朝这边靠近。
徐获放松神色,“别人都是白天,为什么我在晚上?”
“原来你为这个呀。”俞晴晴松了口气,“你哥哥刚从国外回来,好像挺忙的,只能在今天晚上挤出时间。”
第299章 人格的对峙
徐获很清醒,他知道徐知已经死了,即使在医院里看到了徐知,也仅仅是他的幻想。
这家医院未必是副本所在地,但毫无疑问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
逃出去后看到的“现实世界”,扭送自己到医院来治病的“家人”,看望的‘亲属’,全都是摧毁自我精神世界的一步。
最笃定的、根深蒂固的认知被推翻了,是个人都会开始自我怀疑,进来的人多多少少受了影响,人的状态越不好,这家精神病院似乎也越完善。
“徐获?”俞晴晴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我想换一身衣服。”徐获说着就往自己的病房走,进去后打开自己的衣柜,里面摆放着全套的新衣和新鞋。
换下病号服,他去往会客室。
这时天已经黑了。
徐父和方女士相互依偎着,看到他时眼睛都红了,徐知站在一边,人看起来比徐获记忆中成熟了不少,也沧桑了一些。
“你胡子没刮。”徐获指了指徐知的下巴。
徐知笑了笑,“这段时间都快忙疯了,也没来得及整理仪表,你倒是收拾的挺干净的,不错。”
几人坐下来,方女士先问他在医院过的怎么样,心情好不好,吃的用的够不够,还拿出提前准备的一大口袋衣物。
徐获把东西接过来,转向徐知,“我听说你去国外了,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
“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只是到处给人上课。”徐知显得很疲累,“我还是想开个研究所自己干,给人打工得听人使唤,既不自由也不舒服。”
“自己做挺好的,缺钱吗?”徐获问。
徐知笑笑,“我缺钱还能找你要吗?”
“放心吧,我不缺钱,家里也不缺。我和爸妈都挺好的,只是平时有点想念你,你好好待在这里,过段时间我来接你出去,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块儿去自驾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