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毕,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融洽。
这时,王盛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布朗先生,艾默里奇先生,《SAW》,后期已经完成了。如果各位有时间,不妨现在看看粗剪版?”
《SAW》这个项目,在新线高层内部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一个投资不过百来万美元、拍摄周期仅二十天的心理惊悚片,在王盛动辄数亿的大项目光环下,显得微不足道。
若非出于对王盛本人的尊重和《功夫足球》带来的良好合作惯性,这种体量的片子甚至很难摆到他们这个级别的会议议程上。
凯文·布朗看了看手表,笑道:“当然,王,我们对你的任何作品都充满兴趣。”
话虽客气,但几位高管的姿态明显放松下来,将这视为正式会谈后的一点余兴节目。
一行人移步至新线内部的一间小型放映室。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没有炫目的开场,没有知名的演员,《SAW》以其特有的冷峻、压抑的色调和手持摄影的纪实感,瞬间将观众拉入一个肮脏破败的地下室囚笼。
随着剧情推进,两个被困者逐渐意识到他们落入了一个自称“竖锯”的变态杀手设计的致命游戏,必须遵循录音指令,完成极度残忍的自我牺牲才能求生……密闭空间的绝望感、层层递进的悬念、直刺人性阴暗面的道德困境,以及那猝不及防、极度血腥却又不失逻辑的“游戏规则”,让放映室内的空气逐渐凝固。
新线的这些高管们,什么大制作、大场面没见过?
但《SAW》这种近乎原始的、直击心理防线的恐惧,却让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脊背发凉的不适与……兴奋。
当影片最终,那具一直躺在浴室地板中央的“尸体”突然缓缓站起,在幸存的亚当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说出那句冰冷彻骨的经典台词:“Game Over.”,并重重关上铁门,将最后一丝光明和希望隔绝时,放映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灯光亮起,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几位新线高管面面相觑,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之色。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是托比·艾默里奇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锐利地看向王盛,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王……这部片子……这部片子……”
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它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们第一次看到《猛鬼街》粗剪样片时的感觉。”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座的新线老臣们纷纷动容。
新线影业正是靠着低成本恐怖片《猛鬼街》系列起家,一步步发展成为如今的好莱坞主流片厂。
尽管如今他们操盘的都是上亿美金的大项目,但刻在骨子里的、对那种能以小博大、引爆市场的恐怖片的嗅觉,并未完全消失。
“成本极低,概念极强,惊吓点设计得……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智慧。”
迈克尔·德·卢卡接口道,他搓着下巴,“这种密闭空间的绝望感和道德拷问,对年轻观众的冲击力会非常大。而且,结尾这个反转……太有力了!”
马克·里德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职业本能开始飞速运转:“如果营销得当,精准定位青少年和恐怖片核心粉丝,凭借这种独特的概念和极强的口碑发酵潜力……它或许……不,它很有可能复制甚至超越《猛鬼街》当年的成功,成为又一个恐怖片现象级的IP!”
凯文·布朗没有说话,但他眼中闪烁的精光已经表明了一切。
作为国际部负责人,他更看重《MR.& MRS. SPY》这样的全球大片,但作为新线的一员,他无法忽视《SAW》可能带来的惊人回报率。
这简直是捡到了一块被泥沙包裹的金子!
王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深知《电锯惊魂》在原时空掀起的恐怖风潮和其作为长寿IP的价值,此刻新线高层的“幡然醒悟”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王,这部《SAW》的版权……”凯文·布朗终于开口,语气热切了许多。
“版权完全归属盛影传媒旗下的独立制作公司所有。”王盛清晰地表明所有权,“新线如果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北美及其它特定地区的发行权。当然,鉴于它可能具备的‘现象级’潜力,”
他特意重复了马克·里德尔刚才的用词,“发行条件需要重新评估。”
托比·艾默里奇长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由衷的佩服:“王,你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先是《功夫足球》的喜剧,然后是《博物馆奇妙夜》的奇幻,现在又是《SAW》的恐怖……你对不同类型片的把控力,令人惊叹。”
王盛微微一笑,接受称赞,却并未得意。
“但愿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希望能为新线的恐怖片片库,再添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字。”
第460章:定调
洛杉矶时间,2002年12月31日,上午。
阳光透过迪士尼动画工作室大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将室内渲染得明亮而温暖,与窗外加州标志性的蓝天棕榈树相映成趣。
王盛在助理和一名法务的陪同下,准时步入会议室。
上影集团的总经理朱泳德及其团队已然在座,见到王盛,朱泳德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主动起身相迎。
“王导,辛苦了!昨天刚到洛杉矶,时差还没倒过来吧?《博物馆奇妙夜》的全球票房,真是给我们中国电影人挣足了面子!”朱泳德的握手有力而诚恳,言语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亲近感。
“朱总客气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王盛微笑着回应,态度从容。
会议桌的另一侧,是迪士尼方面的代表。
为首的是迪士尼影业集团负责国际合拍与制作的高级副总裁,罗伯特·盖勒。
他年约五十,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发型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亲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是经年累月与全球各地电影人打交道历练出的精明与审慎。
坐在他身旁的,是迪士尼旗下试金石影业的一位资深创意总监,莎拉·米勒。
她负责本次合拍项目的剧本开发对接,气质干练,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剧本和笔记。
此外,还有迪士尼方面负责亚洲市场战略的经理,以及双方的翻译和记录人员。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会议直接进入核心议题——讨论《当幸福来敲门》中美合拍版(迪士尼内部暂定名《The Pursuit of Happyness》)的剧本初稿。
王盛面前摆放着由迪士尼编剧团队根据他数月前提供的原版(美版)故事大纲和核心情节撰写的剧本。
所谓原版大纲,正是脱胎于王盛记忆中那部由威尔·史密斯主演的经典励志电影。
早在1998年,他就“预见”性地将其进行了本土化改编,拍成了由葛尤主演的华语版《当幸福来敲门》,在国内取得了票房和口碑的双丰收。
如今,他不过是借着与迪士尼合作、以及迪士尼积极推动魔都迪士尼乐园项目落户的东风,将这份“未来”的创意,换回它原本的土壤,进行一番“出口转内销”的精妙操作。
一鱼两吃,东西通杀。
罗伯特·盖勒率先发言,语气充满了迪士尼式的乐观与肯定:“王先生,朱先生,首先,我必须说,这个故事大纲非常出色!
一个身处逆境的父亲,为了儿子和梦想永不放弃的精神,这具有跨越文化的普世感染力。
我们迪士尼的编剧团队非常喜欢这个核心,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一些……嗯,更符合好莱坞叙事节奏和家庭观众期待的润色。”
莎拉·米勒接过话头,开始详细介绍剧本的修改之处。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专业编剧的自信:
“我们认为,原大纲中主角克里斯·加德纳面临的困境已经足够有力,但为了增强戏剧张力和情感的起伏,我们做了一些调整。”
她翻开剧本:“比如,在展现他无家可归的段落,我们增加了更多他与儿子在地铁站厕所里过夜的细节互动,突出那种绝望中相依为命的温情。
同时,我们强化了他与那个‘魔方’的象征联系——这简直是个天才的设定!我们让魔方贯穿始终,成为他智慧、耐心和解决难题能力的隐喻。”
王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朱泳德则频频点头,似乎对迪士尼的“润色”颇为满意。
然而,随着莎拉·米勒的讲述深入,王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迪士尼的编剧团队,显然在他们的“润色”过程中,加入了不少好莱坞励志片的经典套路。
比如,他们增加了一个更为脸谱化、处处与主角作对的竞争对手实习生,增加了主角在实习期间几次近乎搞砸却又侥幸过关的“幸运”转折,甚至在结尾部分,主角获得工作的方式,被改成了一次在全体高管面前、充满戏剧性演讲的临场发挥。
“我们认为,这样处理,主角的胜利会更加激动人心,更能点燃观众的情绪。”莎拉·米勒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自己团队工作的骄傲。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盛。
朱泳德也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询问。
王盛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迪士尼的几位代表,最后落在罗伯特·盖勒脸上。
“盖勒先生,米勒女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首先,感谢贵团队付出的努力。这个剧本的完成度很高,节奏掌控也很好,符合商业片的规范。”
先扬后抑,这是基本的谈判技巧。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认为,剧本在一些关键细节上,可能偏离了我们最初想要追求的‘真实感’和‘力量感’。”
他拿起剧本,直接点到具体处:“比如,这个处处与主角作对的竞争对手。
现实中,在高强度的实习环境里,大家更多是疲于奔命,恶性竞争固然存在,但如此符号化的‘反派’,会削弱环境的真实质感。
我们更需要表现的,是那种无形的、源于自身条件和周围环境的巨大压力,而不是一个具体的‘坏人’。”
莎拉·米勒想要解释:“王先生,这是为了……”
王盛抬手,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我明白,这是为了制造更明确的戏剧冲突。但这个故事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普通’。一个普通人,面对一连串看似普通却足以压垮生活的挫折,凭借不普通的毅力和智慧走出来。过多的戏剧化加工,反而会稀释这种力量。”
他继续指向另一处:“还有主角获得工作的方式。一次激情演讲固然好看,但不符合现实逻辑。
在那种顶级的金融公司,决定你去留的,是你在漫长、枯燥、高压的实习期间表现出来的综合素质——你的勤奋、你的情商、你处理琐碎工作的能力、你永不放弃的韧性。
默默地坚持,在最后被叫进办公室,得到一句平静的‘明天接着穿衬衫来上班’,这种克制的情感爆发,远比一场演讲更有力量,更符合人物的性格和现实。”
王盛的语气始终平和,但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
他不是在否定好莱坞的叙事技巧,而是在纠正其可能对故事核心真实性的伤害。
朱泳德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他逐渐明白了王盛坚持的要点——这不仅仅是一个励志故事,更是一个需要让观众,尤其是让逐渐成熟的中国市场观众信服的真实寓言。
罗伯特·盖勒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更感兴趣的神色:“王,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削弱一些‘戏剧性’,增强‘纪实性’?”
“可以这么理解。”王盛点头,“这部电影的成功,依赖于观众对主角处境的‘代入感’。
过于戏剧化的转折和脸谱化的人物,会打破这种代入感。我们需要让观众相信,这就是发生在身边的故事,甚至,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或他们认识的人的故事。
那种在绝境中不熄的微弱火光,比刻意点燃的篝火更能触动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在情感处理上,东方式的含蓄和内敛,有时候比西方式的直接宣泄更有张力。
父亲与儿子在厕所里,父亲用脚顶着门,泪水无声滑落,儿子信任地睡在父亲怀里……这种无声的戏,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
莎拉·米勒陷入了思考,作为资深创意,她当然能分辨出王盛意见的专业性。
她之前的修改,更多是出于对市场惯例的遵循,而王盛则是在挑战这种惯例,追求一种更高级、也更冒险的情感表达。
“王先生,我理解你的观点。”莎拉·米勒的态度认真了许多,“但是,我们也需要考虑北美市场观众的接受度,他们习惯更明确的情绪引导和更快的节奏。”
“这是一个平衡问题。”王盛回应道,“我相信,真挚的情感是世界性的语言。我们可以保留紧凑的节奏,但在关键的情感爆发点,要敢于‘留白’,信任演员的表演,信任观众的共情能力。
《当幸福来敲门》原版……嗯,我是说,这个故事的核心理念,本身就具备这种跨越文化的力量。我们需要做的是呈现它,而不是过度包装它。”
会议室内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王盛凭借其对原作的深刻理解和对东西方市场的敏锐洞察,逐一分析剧本中的细节,从人物动机到情节逻辑,从台词分寸到情感浓度。
他并非全盘否定迪士尼团队的劳动,而是精准地提出修改建议,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并给出更具说服力的替代方案。
朱泳德也逐渐加入到讨论中,他从中国市场的角度补充了一些看法,支持王盛关于“真实感”和“情感克制”的主张。
罗伯特·盖勒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场强大的中国导演,心中最初的公式化客气渐渐被真正的重视所取代。
他意识到,王盛不仅仅是一个提供创意的合作者,更是一个对电影创作有极深理解和固执追求的艺术家和商人。
他的成功,绝非偶然。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深入探讨,剧本的修改方向基本被确定下来:保留核心励志框架和主要情节节点,削弱过于戏剧化和脸谱化的部分,强化细节的真实感和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尤其在父子情感线上,采纳更多王盛建议的、含蓄而有力的东方表达方式。
“非常精彩的讨论!”罗伯特·盖勒在会议结束时总结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赏,“王,你的见解让我们对这个故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莎拉,请根据今天的讨论,尽快组织团队进行下一稿的修改。我相信,融合了东西方智慧的《The Pursuit of Happyness》,一定会是一部打动人心的杰作。”
第461章:选角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