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还添置了一张小巧的红木嵌螺钿梳妆台,和一对楠木书格。
看着本子上列出的清单,李春明摸着下巴,心里暗自琢磨:东西是有了几件,品类也杂,但精品不多,不成体系。
这点家底儿,距离成为一个像样的、能拿得出手的收藏,还差得远呐。
就是那些民国仿品数量有点多,都快把他书房里那个红木博古架给占满了。
李春明寻思着,反正自己也用这些‘西贝货’练手练得差不多了,哪天干脆都打包送到周楷那儿去,让这些仿品也能出口创汇,继续发挥点余热,为国家换点外汇。
“咕~”
肚子一声抗议,李春明这才反应过来,都快到中午的饭点儿了,自己还没找个地方祭五脏庙呢。
“要不...去买点菜,自己再练练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马上就用力摇了摇头。
前几天那盘杀伤力巨大的酸辣白菜,带给他的可不仅仅是味蕾的冲击,更是彻底绝了他自己动手做菜的念想。
“去爹妈那儿蹭饭?”
念头一转,又被他否了。
刚才那一通瞎忙活,这会儿浑身懒筋发作,实在懒得再动弹。
正挠头寻思着出门随便找点什么东西垫巴一下,隐约听到院门外似乎有人在叫门。
门外,刘振云和陈健功一左一右推着史铁升的轮椅,刘振云正伸着脖子看门牌:“到底是不是这家啊?云居胡同十五号...”
“何编辑给我的地址写的就是这儿啊,没错。”
陈健功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又核对了一遍。
“敲了半天也没动静,不会是出门了吧?”坐在轮椅上的史铁升猜测道。
“吱嘎——”
就在这时,院门被从里面拉开,李春明探出身来:“这大冷天儿的,你们仨怎么凑一块儿跑我这儿来了?”
刘振云笑着解释道:“我和老陈都放假了,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做,就去找铁升玩儿。寻思着今儿是休息日,你肯定在家,就一块儿过来看看你,找你聊聊天。”
“嘿,你们来得正好!”李春明一听就乐了,“我刚才还发愁中午吃什么呢,这下解决了!走,咱们去大栅栏那边找个馆子,我请客!”
“不用,不用破费!”
陈健功连忙摆手,指了指史铁升轮椅侧面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我们都带着吃的了!你看,月盛斋的酱牛肉,小肠陈的卤煮,还有一瓶红星二锅头。你这儿要是再有盘油炸花生米,这菜不就齐活了!”
李春明闻言,哭笑不得:“油炸花生米?我敢炸,你们敢吃吗?”
“这有什么不敢吃的,总不能在花生里放了手雷吧。”
“手雷倒是没有,就是嘴巴得遭点罪。”
说着,李春明自曝家丑,将前几天心血来潮,炒的那盘酸辣白菜说了出来。
“哎呦喂,您那是抢了醋厂子了,还是打死卖咸盐的了?怎么那么舍得放呦,我听着腮帮子就酸的不行。”
说笑间,李春明和刘振云一起搭手,连人带轮椅将史铁升小心翼翼地抬过了门槛,搬进了院里。就是史铁升这家伙嘴巴碎得很,总共从大门口到客厅也就十多米的距离,他那张嘴就没停过:
“好家伙,刚才我们仨在外头叫了半天门,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人应声。我还以为你没在家,白跑一趟呢!”
“这数九寒天的,我除了在家窝着,能去哪儿?”李春明笑着回了一句,“快别白话了,外头冷,赶紧进屋,炉子烧得正旺呢!”
几人进了屋,顿时被暖烘烘的空气包裹,身上的寒气瞬间驱散了大半。
李春明帮着史铁升在靠近火炉、最暖和的位置安顿好,刘振云和陈健功也脱下了厚重的棉大衣和围巾,拉过几把椅子围坐在炉边。
“你们先坐,我弄点喝的。”
李春明说着,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些瓜子、点心放在盘子里摆在桌上,又拿来玻璃杯。
“来来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驱驱寒。”李春明一边给每人倒茶一边客气道,“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临时也没准备,咱们就凑合、凑合。”
刘振云抓了把瓜子,磕了一个,笑道:“这还叫凑合?有瓜子儿、有花生有点心的,还有这热茶,够好了!”
史铁升伸出双手在通红的炉壁上烤着,满足地接口道:“可不嘛!关键是这屋暖和得不行,跟开了春儿似的,可比我那透风撒气的小屋强到天上去了。”
另一边,陈健功已经利索地把带来的吃食在桌上铺开。
他拧开二锅头的瓶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立刻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勾人酒虫。
“就是这话!”
陈健功接过话头,给几个茶杯里斟上白酒:“这大冷天的,能围着热炉子,有酒有肉,有知根知底的朋友,再聊聊咱们这行当里的事儿,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心里头舒坦!”
几杯热茶、一口辛辣的白酒下肚,身子从里到外彻底暖和过来,话匣子也就自然而然地彻底打开了。
史铁升抿了口酒,咂咂嘴道:“要说最近这文坛啊,风向是不是又有点往回摆?前阵子还在说大胆探索人性深度,现在好些评论文章又开始强调‘教育意义’了。”
刘振云这时插话进来:“我觉得倒未必是风向变了,更像是种调整。探索可以,但总不能一味地写阴暗面。咱们这代作者,终究还是得给读者一些向上的力量。”
陈健功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接口道:“振云说得在理。不过我倒觉得,关键不在写什么,而在怎么写。就说李编辑的《牧马人》,写的也是苦难,可通篇读下来,感受到的却是生命的韧性。这种作品,既直面了现实,又给人希望。”
“好作品就该这样!不过现在有些年轻作者,为了追求所谓的思想深度,把人物都写得扭曲变形,我看那不是在探索人性,是在哗众取宠。”
李春明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各位说的都有道理。其实写作就像咱们现在围炉谈话,要的是真诚。既要敢于直面人生的严寒,也要记得给读者留一炉温暖的炭火。”
他拿起酒瓶给众人续上酒,继续说道:“前两天我整理旧稿,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越是贴近生活本来的样子,不去刻意拔高或贬低,作品反而越有生命力。”
“这么说来,咱们这代写作者,或许就是要在这真实与理想之间找到平衡。”
第131章 累死的牛
1981年,1月31日,周六。
《中青报》的大礼堂内,李春明用他那标志性的犀利而不失幽默的点评,再一次赢得了满堂掌声与笑声。
按照以往的惯例,此刻他该向台下鞠躬致谢,随后大家便会在一片意犹未尽的讨论声中陆续离场。
可今天,李春明在仔细收拢好讲台上的手稿后,却并未鞠躬。
他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言不发。
这反常的沉默让台下的作者和文学爱好者们感到疑惑,窃窃私语声在礼堂里弥漫开来。
就在几位心急的年轻作者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站起身直接询问时,李春明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关于我们这个活动,有一个不算好的消息。本来...”
“哎...本来是想再晚几天,找个更合适的时机跟大家说的。不过,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今天就在这里,跟大家坦诚说明。”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如同重锤般敲在众人心上,更加重了台下的猜测与不安,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显变大,都在互相询问、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后排那些前来蹭课的报社年轻编辑们也面面相觑,他们同样没听说‘公开改稿’这个王牌活动有什么变故啊。
李春明抬起手,微微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台下那些急切、担忧、不解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大家也别胡乱猜测了,我就和大家直说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与歉意,沉声道:“在此,我很抱歉地跟大家宣布一声:我们‘公开改稿’这个活动,要...临时停办了。”
“什么?!”
“停办?!”
“为什么啊?!”
话音刚落,台下的作者们瞬间炸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轰然响起,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一位情绪激动的中年作者猛地站起来:“李编辑!这么好的活动,怎么说停就停了?!您跟我们说实话,是不是哪位领导的意思?您说出来,我们大家伙儿去找他说道说道!这活动对我们太重要了!”
“对!我们去找他!”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群情激愤,“这么好的活动,凭什么给停了!这不是故意断我们这些基层作者的成长之路吗?!”
“谁敢停办这个活动,这就是与广大文学青年为敌!”
又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愤慨。
看着台下瞬间炸锅、群情激愤的场面,李春明那原本紧绷的“哀容”终于绷不住了,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顽皮和狡黠的笑容。
他连忙再次抬手,用力地向下压了压,提高了嗓门,声音里都带着笑意:“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哎呦喂,各位同志,先别急着嚷嚷啊!听我把话说完嘛!”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喧闹的局面,看着台下那一双双依旧带着愤慨和疑惑的眼睛,李春明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爽朗笑容:“我说的是‘临时停办’,没错!可那是因为,下周四就是大年初一了!咱们这活动,总得放个年假,也让我能回家跟媳妇、跟爹妈好好过个年吧?总不能大年三十晚上,我还趴在书桌上看稿子吧?”
“哎——呦!!!”
“嗨!!!”
“嘘——!!!”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脑子转了几个弯才反应过来,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合着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的嘘声、哄笑声和拍大腿声。
刚才那股紧张、愤慨、几乎要同仇敌忾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后的哭笑不得、虚惊一场的庆幸和彻底的放松。
大家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这位‘活阎王’给耍了一道!
“好你个李编辑!可真行!吓我们一大跳!我这后背都出汗了!”一位刚才喊得最响的作者笑着摇头喊道。
“就是!李编辑您也太会卖关子了!我这心刚才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差点就要写血书抗议了!”另一位年轻作者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附和。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骂声和吐槽声。
李春明站在台上,笑着连连拱手告饶,眼神明亮:“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给大家提提神,也算提前拜个早年了!在此,我衷心祝各位作者朋友,各位文学同道,新春愉快,阖家安康,来年笔健文丰,创作丰收!咱们年后再聚,希望到时候,能在稿纸上看到各位更多、更精彩的佳作!”
在阵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互相打趣和提前拜早年的热络寒暄声中,刚才的‘惊魂一刻’成了有趣的插曲,众人带着愉悦的心情,开始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陆续退场。
这期的‘公开改稿’,就在这样一个充满意外和欢笑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李春明一出门,便被王建军、何晓晓和一众年轻编辑笑着围了上来。
王建军大笑道:“组长,你这演技可以啊!刚才在台上那表情、那语气,拿捏得死死的!我看你啊,不去演电影都白瞎你这人才了!我们几个在后台听着,心都跟着揪了一下!”
何晓晓也抿嘴笑道:“就是,,刚才台下那些作者的脸,从义愤填膺到目瞪口呆,最后发现被耍了那表情,太精彩了!你这‘活阎王’的名头,这下更是坐实了,还多了个‘戏精’的称号!”
她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走廊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吃过午饭,李春明刚回到办公桌坐下,给自己泡了杯茶。
经过了大半年的运作,不管是《新诗鉴》还是‘公开审稿’已经步入了正规,耗费不了太多的时间。
李春明正寻思着,天天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要再整一本新书,打发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只见后勤科的小李探进头来:“李组长,邮局的同志在收发室,有个汇款单需要您本人签收一下。”
李春明应了一声,起身去了收发室。
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单子,接过来一瞧,原来是《中青社》给他寄来的《芳华》和其他两部作品的印数稿酬汇款单。
跟邮递员道过谢,李春明这才拿着汇款单,离开了收发室。
临近春节,报社里除了新闻组的同事还在为稿件紧张忙碌,其他部门的编辑们手上也没什么急稿要审了,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节前特有的闲适氛围。
众人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各自置办了哪些年货、家里过年准备的情况,笑声不时响起。
路过编辑部门口的李春明,被青工科的陈秀娥大姐透过窗户一眼瞧见了。
她撩起棉布门帘,热情地招呼道:“李组长,别光在门口晃悠啊,进来聊会儿,暖和暖和!”
李春明一寻思,自己确实好久没到编辑部跟大伙儿热闹热闹了,便从善如流地笑着跟了进去。
可他一只脚刚踏进门,就被学校少年科的常大姐打趣道:“哎呦,这不是我们李大组长嘛?不好好在你自己岗位上坚守,这可是擅自离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