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跟李春明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嘴里叼着一根充当牙签的木棍儿,兴奋地插嘴:“快看!那纸板箱上写着‘TOSHIBA’!”
“偷屎吧?这啥糟心名字,屎有什么好偷的。”
大爷,吐了一口浓痰,显然被这恶心的名字,恶心到了。
“白大爷,人家是叫‘TOSHIBA’,不是偷屎吧。”
小伙紧忙解释道:“东芝!日本进口的彩色电视机!上次周哥他表叔回国,带我们去‘友谊商店’,我在里见过!”
“好好的国内电视机不买,买小鬼子的?!真是有钱烧的。”
“白大爷,您可不能这么说。既然国家能卖,老百姓怎么就不能买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接话道。
白大爷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不在应声。
这姑娘感慨道:“这玩意儿在咱云居胡同,绝对是头一份吧!”
“啧啧,了不得。”
一位穿着工装,脸上带着些许倦容,像是刚下夜班的中年男人接口道:“甭说咱们胡同了,甭说咱们胡同了,周边几条胡同挨个数,也没听说谁家置办上彩色电视机了啊!~”
家电总共就三样,很快就被师傅们小心翼翼地搬了进去。
接下来登场的就是那套罗马尼亚的组合家具。
见到这些样式新奇、模块化的板式家具,街坊们有些看不懂了,议论的主题也随之转变。
“这都是什么啊?东一块板子,西一个柜子的,咋还不成套呢?”卢大妈抻着脖子,疑惑地问。
“卢大妈,这您就没见过了吧。”那叼着木棍的小伙儿俨然成了现场解说员,得意地解释道,“这叫做组合家具,听说都是进口货。看着零散,拼起来可气派了,也贵着呢!”
最开始说话的大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李编辑不得了啊,买的尽是从友谊商店出来的进口洋玩意儿。看来这舞文弄墨的文化人,是真能挣钱。”
端着面粉盆的卞大妈像是掌握了独家消息,刻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感说:“这可不好说光是文化人能挣钱。上次他对象那姑娘过来打扫院子,我碰巧跟她闲聊了几句。你们知道人家姑娘爹妈是干什么的么?”
“卞大妈,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快说说!”
这下,周围几个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卞大妈见达到了效果,也没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那姑娘的父亲,是京师大的教授!母亲,是在协和医院上班的大夫...”
闻言,众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怪不得呢,原来是老丈人家底厚实,帮衬着呢!”
“哟,那他这可是人财两得了!找了个好媳妇儿啊!”
有人笑着打趣道,引来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
门外的议论声中,掺杂着好奇、羡慕,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而院子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朱霖先是和老师傅核对一遍家具、家电的数量。
紧接着便告诉师傅们将家具和家电搬到合适的房间:“师傅,麻烦您,这个大衣柜和这个梳妆柜,都搬到东屋。衣柜靠着西墙放,梳妆柜请摆在东墙南侧的窗户下面...”
“对了,还有这个玻璃装饰柜和那个长条的多功能桌,就麻烦师傅放在客厅,靠北墙的正中间位置拼起来。沙发围着摆放就成,对,就是这样...”
在六位老师傅手脚麻利、配合默契的忙活下,总共没用上三个小时,所有的家电和组合家具都已各就各位,摆放得整整齐齐。
“师傅们,太辛苦了,真是太感谢了!来,快喝瓶汽水,解解渴,歇一会儿。”
师傅们干活卖力气,李春明也不是小气的人。
从巷子口杂货店买来‘北冰洋’汽水,挨个递了过去。
为首的老师傅也不客气,接过瓶子,用牙咬开瓶盖,‘咕嘟咕嘟’几口就灌下了大半瓶,畅快地舒了口气,然后才抹了下嘴,认真地说道:“李同志,东西都给您归置好了。还有两处小尾巴得跟您交代一下。”
他指着窗外:“一个是电视天线,因为我们没找到合适的长木杆子,暂时没给您架起来。但是,馈线和接头我们都已经布好、接牢了。您回头自己找根结实够长的木棍或者竹竿,把天线捆在上面,立稳当固定好,就能收看电视了。”
接着,他又走到冰箱旁边:“再一个,就是这个电冰箱。您切记,搬动之后不能立刻通电。必须得让它安安静静地原地放上至少二十四个小时,等里面的制冷剂完全沉淀稳定了,再插电试机。如果通电后发现冰箱不制冷或者有别的毛病,您就直接联系商店,凭单子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会带一台新的过来给您更换。”
这会儿的冰箱普遍使用氟利昂-12作为制冷剂,并以矿物油作为压缩机的润滑油。
之所以需要静置这么长时间,是为了让流入制冷管道内的润滑油,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地、自然地流回压缩机底部的油池里,恢复其应有的油面高度,确保压缩机下次启动时有充足的润滑油。
现代冰箱普遍使用酯类油或烷基苯油等新型润滑油,它们虽然也会在运输后发生迁移,但回流速度非常快,通常静置2-4小时就已足够。
李春明和朱霖仔细记下这些嘱咐。
“成,没其他问题,那么就先回去了。”
“各位师傅真是麻烦你们了,这都快到饭点了,忙活了一上午,吃了饭再走。”李春明热情地挽留。
”老师傅连连摆手:“不了,不了!真不麻烦了,李同志。我们还得赶回店里交差,下午还有别的配送任务呢。谢谢您的好意了!”
说着,几位师傅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工具,利落地爬上车斗,冲着站在院门口的李春明和朱霖憨厚地笑了笑,挥了挥手。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柴油发动机声响,绿色的解放卡车缓缓启动,驶出了云居胡同。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小院里重归宁静。
朱霖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喜悦,拉住李春明的手,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迫不及待地将他拽进刚刚布置好的新房内。
“快来看呀!”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眼睛亮晶晶地环顾着焕然一新的房间,目光逐一抚过那些光洁雅致、泛着柔和木纹光泽的新家具。
她先是跑到那套浅色的罗马尼亚组合家具前,手指爱惜地滑过光滑的柜门表面:“你看这个组合柜,拼在一起多整齐,多气派!”
接着,她又轻巧地转到兼具梳妆和书写功能的长桌前,对着那面椭圆形的镜子照了照,眉眼弯弯:“这个镜子照人真清楚!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化妆、写信都在这儿!”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极重要的事,眼眸一亮,又拉着李春明来到客厅,指着那个带玻璃拉门的装饰柜,语气里充满了期待与骄傲:“这里,到时候就专门用来摆放你的作品...一排排的,肯定特别气派!”
李春明伸出手指在她高挑的鼻梁上剜了一下,笑道:“这么大的空间,那得放多少本书才填得满?”
朱霖机灵古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领导的腔调笑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小李同志!这可是组织交给你的光荣任务,任重而道远啊~”
也不等李春明回应,朱霖自己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闹过,又指向冰箱和电视机,语气瞬间切换回那种对日常烟火气的温暖憧憬:“等电视的天线架好,,我们晚上就能窝在自家沙发里看彩色电视了!还有这冰箱,等通了电,咱们就能自己做奶油冰棍儿,西瓜也能冰得凉丝丝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细致地规划着每一件家具的用途,兴奋地想象着未来在这个小小空间里即将发生的点点滴滴,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美好的场景。
最后,她转过身,双手自然地环住李春明的胳膊,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轻声却无比认真地说:“春明,我要把我们的家,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一定把咱们家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舒舒服服的。”李春明满眼宠溺地看着她,笑着应和。他注意到朱霖光洁的额角和鬓边因为兴奋和忙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便自然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体贴的调侃,“在这项宏伟工程正式开工之前,咱家是不是得先紧急添置另一件小家电?”
朱霖疑惑地歪着脑袋,像只好奇的小猫,目光在已经就位的几大件上扫了一圈,问道:“嗯?还有啥没买的么?电视、冰箱、洗衣机不都齐了?”
“傻姑娘,”李春明被她这可爱的模样逗笑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当然是电风扇啊!你这忙活得一头汗,没觉得这屋里跟蒸笼似的,越来越热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朱霖才仿佛真切地感受到屋内弥漫的燥热,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憨憨地笑了起来:“嘿嘿...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说干就干。
两人利落地锁好院门,李春明蹬上那辆二八大杠,朱霖侧坐在后座,轻轻揽着他的腰,,朝着东单的方向骑去。
才骑到王府井大街,离新华书店老远,就看到店门前乌泱泱地围着一大群年轻人,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待走得近了些,便能清晰地听到书店店员扯着嗓子、略带沙哑地维持秩序:“都排好队!排好队!哎!后面的别挤!不要抢,都有份!保证每个人都有!”
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引得朱霖好奇心大起:“停一下停一下,瞧瞧这儿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听到朱霖发话,李春明赶紧捏紧了手刹。
朱霖跳下车,凑近外围一位正踮着脚朝里看的大姐,好奇地问道:“大姐,劳驾问一下,这店里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热闹?”
“嘿...还不是一本书给闹的!”
那大姐回过头来,脸上也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她后背的的确良衬衫都快被汗湿透了,显然已经在这儿围观了不短的时间。
就听她细说道:“听说啊,是一个姓李的年轻作家写了一本小说,叫什么...《芳华》!对,就是这名儿!写的是前线的事,写得那叫一个好!这不,今天刚上架,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这些年轻人就跟疯了似的跑来抢购,就成了这局面了!”
听完那位大姐眉飞色舞的讲述,朱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李春明俏皮地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抹只有两人才懂的笑意。
就在她要开口说些什么的瞬间,前方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清脆又刺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哎呦喂!了不得了!这是啥金贵的书啊,都疯魔得把门玻璃给挤碎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惊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周围的人闻声纷纷抬头踮脚望去,李春明和朱霖也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可不嘛!
刚才还完好无损的书店玻璃门,此时中间最大的一块玻璃已然碎裂开来,残破的玻璃碴子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
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惊得一顿,随即又以更猛的势头向着店内涌去,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书店店员的惊呼和更加声嘶力竭的维持秩序声交织在一起,现场一片混乱。
好在附近执勤的公安民警闻讯迅速赶来,几人合力,很快便将混乱拥挤的人群疏导开,恢复了基本的秩序,避免了更大的意外。
碎裂的玻璃门也被迅速清理出了安全通道。
然而,现场的紧张气氛并未完全平息。
排队的长龙虽然恢复了,但焦灼和期待依旧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没过多久,队伍前方靠近柜台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失望又愤怒的年轻男子的吼声:“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喊着都有的吗?怎么排到我就没了?!”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立刻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附和与不满。
“就是啊!我们排了这老半天,怎么到我们就没了?”
“店员同志,快把库房里的库存都拿出来啊!这后面还排着这么老长的队呢!”
“对啊!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各种抱怨、催促和要求拿库存的声音此起彼伏。
店员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尽力安抚着躁动的人群:“各位同志,很抱歉,店内的书籍已经全部售罄,你们还是到其他书店看看吧。”
“其他书店?我就是从西单赶过来的!”
“我是从北桥...”
“我是...”
第109章 洛阳纸贵
发生在东单新华书店的这火爆一幕,并非个例。
在同一天各地许多的新华书店,几乎都在上演着类似人潮涌动、一书难求的情景。
热情的读者们将本就不算宽敞的柜台围得水泄不通,成捆的新书往往刚搬上柜台,便在极短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被抢购一空。
书店的职工们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一边竭力安抚着情绪激动的顾客,一边焦急地与上级发行部门沟通紧急补货事宜。
这里需要插叙一个在当时极为关键,但如今看来已有些小众和陌生的图书发行知识。
在八十年代初,我国的图书销售实行的是严格的‘征订包销’制度。
出版社负责编辑出版图书,但自身并没有销售权,所有出版的书籍必须全部交由新华书店总店进行统一发行。
新华书店总店会定期向各省、直辖市、自治区的发行所发放《图书征订目录》。
各省级发行所收到总店的征订目录后,再根据目录向本省、市、自治区范围内的各级新华书店进行下一轮的征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