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事情...还顺利不?”李运良搓着手,焦急道。
李春明点点头:“挺顺利的。”
苗桂枝急得直跺脚,使劲拧了把自家老头子的胳膊:“你这问的啥话!春明啊,那...报社定下啥时候登你的文章了?”
“对啊对啊,到底哪天能见报啊?”
“一时半会儿登不了了。”
这句话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院子,霎时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响。
人群中,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大妈,此刻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果然如此’的讥诮。
几人凑到一起,小声嘀咕道:
“我早说什么来着?写文章要是那么容易,岂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当作家了!”
“可不是嘛,咱隔壁胡同的老陈家他二小子,还是大学生嘞,投了七八回稿子都没音讯,他要能登报,那不得比大学生还金贵?”
“所以说啊,这人啊,你得认命,该是啥就是啥,本是那池塘里的泥鳅,就别想着跃龙门的美梦。”
就在李春明准备和老娘解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邮递员小赵的声音:“春明在家么?有你的信!”
“赵啊,在家呢。”
小赵掀开门帘,惊讶道:“我说怎么外面都见不到人,原来都聚在这儿了?”
爱嚼舌根的大妈故意说道:“这不是听说春明的文章要登报了么,都来看热闹呢,不过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刘打断了:“呦,街坊们的消息这么灵通啊,我还想着跟春明卖个关子,讨两根喜烟抽抽呢!看来是没戏了~”
“嗯?”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小赵从挎包中拿出了信封:“春明!给,你的信和样刊。”
李春明道了声谢,小赵却笑道:“别急着谢啊,还有汇款单呢。咱们虽然熟,我还是得看一下户口本。”
“那是,工作不能坏了规矩。赵啊,你坐下歇会儿,我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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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收获》
李运良虽然没给报社、杂志社投过稿,可‘样刊’这词儿他熟啊!
车间里老孙的闺女给《少年文艺》写了篇童话故事,就收到过一份样刊。
啧啧啧,那家伙给老孙头显摆的。
还不许别人碰,只能他翻给大家看。
可眼下这事儿透着蹊跷。
儿子刚说文章登不了了,转头又来了样刊和汇款单。
李运良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会错意,在街坊面前闹笑话。
“赵啊,先喝口水。”
李运良递过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样刊’和汇款单...是怎么回事儿啊?”
小赵‘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抹着嘴笑道:“叔,您这可问错人啦!正主儿就在这儿站着呢,您直接问他啊~”
李春明笑着接过话茬:“爸,您这思想可得解放解放。谁规定一次只能写一篇文章,只能投一家报社了?”
说着,他当众拆开牛皮纸包裹,露出深绿色封面的《收穫》杂志。
目录上《牧马人》三个字赫然排在首篇,作者‘李春明’三个字格外醒目。
“嚯!”
李运良一把抢过杂志,激动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待看清白纸黑字印着的儿子大名,李运良一巴掌拍在李春明背上:“好小子!真给你爹长脸!”
近处的街坊呼啦一下围上来,你争我抢地传阅杂志。
老周捧着杂志的手,吹捧道:“了不得啊!《收获》的头篇!春明真的要成大作家喽!”
对面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大妈却像被雷劈了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往人群外挪。
李春明这小犊子,嘴又损,还记仇。
自己刚才那番话,这小子肯定听到了,现在不跑,等会指不定得挨多大的损。
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就差一步就挪到门外了,却听到李春明似笑非笑道:“几位大妈,别急着走啊!”
几个大妈身子一僵,刘婶儿讪笑着回头:“那个...家里灶上还炖着汤...”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李春明笑眯眯地拿回杂志,指着上面的铅字:“正好帮我看看,这印在杂志上的字,是不是比手写的看着顺眼?”
几位大妈硬着头皮应道:“嗯,是比手写的顺眼。”
李春明故意咂了咂嘴,摇头晃脑道:“唉,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在胡同里瞎溜达。还是何大妈、刘婶儿说的对,就得跟虎子学习,哪怕找个临时工呢,那也是份正经工作。”
几位大妈脸上顿时像开了染坊,青一阵红一阵。
苗桂枝虽然也烦这几个长舌妇,但知道当着这么多街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再多说一句便有些过了,反倒不美。
“没大没小的!”
苗桂枝作势要打儿子,手举得老高落下来却轻飘飘的拍了一下,还没平时拍灰的力气重:“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李春明也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今天牛刀小试,要是还不知趣,他自然会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文字的力量’。
他朝几位大妈拱了拱手,话里有话地说:“刘婶儿,您家灶上不是还炖着汤吗?可别因为我耽误了您的正事儿。”
几个大妈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发作,只得灰溜溜地往外走,心中暗骂道:‘要不是你这狗东西强留客,我哪会受你这气。’
刚拐出院子,张大妈就狠狠啐了一口:“小兔崽子,仗着发表篇文章就狂成这样!”
李婶儿也帮腔道:“就是!指不定是走了什么后门呢!”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们自己都不信。
屋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欢声笑语驱散了方才的尴尬气氛。
“春明这文章写的好啊,多么真挚而又纯粹的感情!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实意。”
“瞧瞧人家这觉悟,富豪老子都没能把他带走,那句古文怎么说来着...威啥来着,话到嘴边怎么就说不出来了呢?”
“哈哈...你可拉倒吧,就你那小学文化水平,还掉书袋子呢。那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你还笑话老周呢,你也是个假把式。原文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说的!”
众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打趣着两个半吊子文化人。
说笑间,小赵做好了信息登记,从随身的斜挎包取出汇款单:“春明,收好啦,记得带着户口本去邮局取钱。”
“多少钱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春明笑吟吟地把汇款单递给母亲:“妈,您来跟大伙儿说吧。”
“你说你这孩子,谁说不一样嘛。”
推脱了一下,苗桂枝照着汇款单上念道:“一百九十二!”
听到这个数字,李春明暗自计算了一下。
1977年,国家恢复了稿费制度,依据作品质量,每千字稿费为2-7元。
《牧马人》自己写了三万两千余字,折算下来,每千字六块。
虽然没有给满,也不算少了。
李春明挺知足的。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多...多少?这得顶我小半年工资啊!”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这要是月月都能发一篇...”
话没说完就被边上的邻居打断:“说什么梦话呢!文章是那么好写的?”
天色渐晚,街坊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各自回家张罗晚饭去了。
李运良则点上了一只烟:“春明啊,你刚才说的‘一时半会儿登不了’,到底是咋回事?”
“爸,是这么回事。顾主编说我这《驴得水》写得还行,就是太单薄了。让我再深挖深挖,扩写到十二万字左右。”
听到这里,苗桂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那你刚才也不说个清楚,弄得我还以为你跟编辑反掘,人家不要了呢。”
“这不是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么?”
“混小子!”
苗桂枝笑骂了一句,拎着菜篮子,开开心心的去了菜市场,今儿高兴,得弄几个好菜,好好犒劳犒劳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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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冒失鬼
李运良捧着杂志,翻来覆去的看,越看越是欢喜。
对儿子,那也是百般的满意。
别家为了谁下乡这事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他家这俩孩子争着抢着要把机会让给对方。
现在可好,儿子不声不响就登上了《收获》。
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大刊物!
之前还为孩子的工作操心,好嘛,儿子一转身成了作家!
李运良心里头那个熨帖啊,就跟三九天喝了碗白酒似的,从嗓子眼一直舒坦到脚底板。
“好小子!”
李运良忍不住又夸了一句,随即想起为人父的责任,连忙板起脸来:“不过啊,你要是真想走写作这条路...”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老工人的严肃劲儿:“爸得提醒你,要戒骄戒躁。写作这事啊,我不懂。但是我琢磨着就跟我们车间的精密零件一样,得沉下心来慢慢打磨...”
“得得得!”
苗桂枝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少在这儿念经!有这闲工夫,不如来帮我择菜!”
李运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老伴一瞪眼,立马蔫了。
他讪讪地放下杂志,小声嘀咕:“我这不是为孩子好嘛...”
“儿子没听你唠叨,文章不照样登上了《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