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现在住的房子腾出来给李春明和朱霖做新房,他们老两口自己再另外寻摸一处小一点的,离得不远的地方安顿。
在刘医生看来,这样安排既全了双方家庭的面子和里子,不至于让亲家为难,也不会让女儿受了委屈,更能让小两口生活得舒服自在些,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了。
就在刘医生组织好语言,清了清嗓子,准备把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这个打算和盘托出时,没想到却被李春明抢了先。
“爸,妈,叔叔,阿姨。我和霖霖结婚后住的地方,你们二老都不用再为我们操心费神了。房子的事儿,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这话一出,不仅刘医生和朱教授愣住了,连苗桂枝和李运良也惊讶地看向儿子。
这么大的事,他们之前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在朱霖和四位家长同样充满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李春明笑了笑,简要地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李春明提议道:“爸、妈、叔叔、阿姨,那房子离这儿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正好今天大家都有空,要不咱们现在就一起过去瞧瞧?”
刘医生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意动的神色,显然很想去看看未来女儿女婿的家。
苗桂枝同样也想亲眼看看儿子口中的房子究竟怎么样,便热情地拉着刘医生的手应和道:“刘大姐,我看行!咱们就一起去瞧瞧。也看看这小子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
“成!那就一起去看看!”刘医生笑着点头。
李春明于是先跟四位家长说了房子的具体地址,让他们慢慢散步过去。
他自己则拉着朱霖的手,对家长们说:“爸、妈,叔叔、阿姨,你们稍后再去,我先带霖霖去我同事王建军家拿一下钥匙。”
说着,便和朱霖先一步离开了饭店。
平房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最难得的是独门独院,关起门来就是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清净又私密。
而且小院儿维护得极好,整个院落规整又干净,只要简单地收拾打扫一番,再添置些家具,就能立刻入住。
因此,无论是刘医生,还是苗桂枝,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圈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房子确实超出了她们的预期,既实用又体面。
就连朱霖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悄悄拉紧李春明的手,打量着未来的家,小声地和他规划起来:“这间东屋,阳光好,留作我们的卧室正合适...西边那间耳房稍微小点,但特别安静,给你做书房最好了,你写东西的时候肯定没人打扰...”
“我觉得,还是西屋更好。”
“嗯?”
朱霖疑惑地转过头看他,明明东边的房间采光更好、更暖和,她不明白李春明为什么偏偏要选西屋。
李春明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凑近朱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小声解释道:“西边这堵墙外面是条小过道,没邻居。东边那屋...墙那边紧挨着邻居家。万一...嗯...”
不等他把这句意有所指的‘悄悄话’说完,朱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又羞又恼,也顾不上长辈还在旁边了,捏起粉拳就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你...你这人...没正经!”
第62章 深沉的爱
回到家,李春明刚在书桌前坐下,刚把稿纸在桌上铺开,苗桂枝就轻轻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春明,妈跟你说几句话,方便不?”
苗桂枝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得甚至带上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小心翼翼。
仿佛自从今天会了亲家之后,李春明在她眼里就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她操心衣食冷暖的儿子,更是一个即将顶门立户、承担起另一个家庭的男人了。
连说话也不如之前那般随意,商量的口吻里莫名多了几分客气和距离感。
“妈,瞧您说的这叫什么话?”
李春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细微的情绪变化和那份不寻常的客气。
他乐呵呵地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快步走过去,亲昵地拉着母亲的胳膊,将她让到床边坐下。
自己则拖过椅子,面对母亲坐好,故作夸张地说:“娘找儿子说话,天经地义,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在我这儿,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妈重要!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苗桂枝看着儿子体贴的动作,听着他暖心的话,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心事压着。
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没有发出声。
酝酿了一下,她这才开口道:“那院子...你不说,妈心里也清楚,独门独院,房屋还维护的那么好,价钱肯定便宜不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避开了书稿,轻轻放在了桌子的右角:“这是...这是咱家的存折,你先拿着。缺多少,你跟妈说,明儿我跟你爸出去借...”
听到这里,李春明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哽得发疼,眼眶瞬间就热了。
母亲这番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不愿回首的门。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上一世那令人心力交瘁的场景——
大学毕业,那个曾信誓旦旦要一起奋斗、反抗世俗的女友,突然就‘清醒’了,毫无征兆地全面倒向家庭。
开口便是冷冰冰的二十万彩礼,除此之外,县城全款的房子、代步的车子、三金首饰一样不能少。
条条件件,清晰得像一份不容置疑的采购合同。
而他,一个刚刚踏入社会、家境普通的年轻人,在那份天价清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让他就此放弃多年感情,又实在不甘。
看着日渐沉默憔悴的儿子,父母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所有能张口的亲戚都借了一遍。
为了凑钱给他买婚房,老两口甚至偷偷商量着,要把家里唯一的、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卖掉,打算以后就去城郊租个小棚子住。
当他无意中听到父母的这个打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为了自己结个婚,竟然要逼得父母连家都没有了?!
老了老了,不说老有所依,甚至还要沦落在外飘荡?!
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被一种巨大的悲凉和清醒所取代。
他果断地、甚至是狼狈地提出了分手。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用父母一生的血汗和晚年的凄凉,去换取一个建立在沙土之上的‘婚姻’。
他从那时起就发誓,他不想让自己的父母,为了儿子的婚事,掏空家底,背负重债,到老了还要颤巍巍地去打工还债,不得安宁。
他更不想自己未来有一天,为了孩子的婚事,也走上这条循环往复的、榨干上一代满足下一代的老路。
而现在,看着母亲同样掏出的、凝聚着这个家所有心血的存折,听着她说‘明天就去借’的话...
历史仿佛露出了残酷的相似性。
难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一代人托举下一代人的方式,就注定要如此悲壮,不惜掏空自己,甚至闹得家宅不宁,让父母老无所依吗?
强压下心头那混合着剧烈心痛与深沉感动的复杂情绪,李春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轻松自然一些。
他拿起桌上那本沉甸甸的存折,塞回了母亲手里:“妈,这钱啊,您和我爸赶紧收好,真不用动它。房子的钱,我能解决,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苗桂枝哪里肯信,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心疼:“你这孩子,净胡说!你才工作多久?那可是一整个院子,那么多钱,是你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吗?跟妈还不说实话!”
说着,她一把抓过李春明的手,固执地又要将存折塞回去:“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把你抚养成人,看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就是我跟你爸这辈子最大的责任和念想!这钱,你得拿着!”
从看中那院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多一点。
这期间,中间又横插进来《新诗鉴》专栏筹备这件耗神费力的大事,几乎占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李春明几乎是挤牙膏似的,利用所有碎片时间,紧赶慢赶,也才写出了九万多字的新作品。
即便《收获》杂志社那边看在他是重点作者的份上,按照最高标准的七元钱每千字来计算稿费,这九万字也就能换来六百三十块钱。
再加上他之前手里剩下的稿费,以及这个月十五号刚领到的四十六块工资,所有钱加在一起,凑不足一千五百块。
这点钱,连那院子总房款的一半都不够!
但是,老娘这攥得紧紧的血汗钱,他是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动用的。
因此,面对母亲固执而充满爱意的目光,李春明不得不硬起心肠,撒了一个他自认为是‘善意’的谎言。
他脸上堆起轻松的笑容,语气笃定地说道:“妈,您这话可就说差了。您儿子我现在可不是光指望着那点死工资过日子了!我还有稿费呢!”
“您没看我这段时间,天天熬到后半夜才睡?那就是为了多写点东西,多赚点稿费,好早点把房钱凑齐嘛。现在您就放心吧,房款真的都够了!只是那房主在外地生活,得等人家有空回京城了,才能办手续。所以这钱啊,您赶紧收回去,真用不着了!”
见李春明说得有鼻子有眼,苗桂枝脸上的疑虑稍稍褪去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犹豫地问道:“真的?你可别为了宽妈的心,骗妈。”
“哎呦!我的亲娘哎!”
李春明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委屈的表情:“您是我亲妈,您儿子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千真万确!”
李春明以为这样就不能用到老娘的积蓄了,可谁知道下一秒,苗桂枝说道:“既然这样,那正好,家具就置办得好一些。除了买个收音机,再给你们的小家买个电视...”
李春明顿时哭笑不得。
第63章 意外之喜
欺骗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的老娘,尽管是出于无奈的下策,但李春明内心深处依旧被强烈的愧疚感啃噬着。
毕竟,‘善意的谎言’再善意,其本质终究还是谎言。
为今之计必须尽快的凑齐房款,让母亲的安心变成实实在在的踏实。
这个念头如同最紧迫的号角,在他心中吹响。
先前的从容瞬间被一扫而空,一股前所未有的搞钱紧迫感,以前所未有的凶猛态势,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就在他端着茶缸喝水,脑子里磨着选哪部作品。
后勤部负责收发的小李又一次撅着屁股,费力地用后背顶开了编辑部的大门,怀里抱着、脚下还拖着一个硕大的麻袋。
几位编辑见状,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立刻起身迎上去帮忙。
几个人吭哧吭哧地又从外面接连搬进来大大小小三四个麻袋,这才勉强消停。
一位老编辑看着地上这一堆‘山’,心有余悸地半开玩笑问道:“小李,这次不会又全都是寄给咱们文艺科的投稿吧?”
此言一出,旁边的韩彦昌和赵启蒙立刻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特别是赵启蒙,那个悔啊,肠子都快青了!
当初他就想要点‘小雨滴’滋润一下稿荒,谁能想到老天爷这么实在,直接在天上划开一道大口子,二话不说就往下泼啊!
回想起上周的恐怖经历,两位老编辑一个哆嗦。
第一天三个骇人的大麻袋,第二天一个,第三天居然还有一个!
直到第四天,那汹涌的投稿浪潮才逐渐退去,恢复到比往常多了两三成的、可以接受的量级。
那一个礼拜,要不是其他几个科室的同志仗义出手,单凭他们文艺科这小猫两三只,看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完!
小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喘匀了气,笑道:“王编辑,您都会抢答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众人心里顿时一片呜呼哀哉。
就在韩彦昌和赵启蒙感觉眼前又要开始发黑的时候,小李话锋一转,指着那堆麻袋里最小的一个说道:“不过啊,您各位先别慌!这次投稿的不多,就这一个小麻袋是新的投稿。剩下的这些是《驴得水》和《新诗鉴》的读者来信!”
闻言,刚才差点两眼一黑背过气去的韩彦昌,猛地喘上来一口大气,哭笑不得地指着小李:“好你小子!现在也学坏了!说话还带这么大喘气的,是想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直接送走是吧?”
惊魂甫定的赵启蒙也立刻接话,抚着胸口帮腔道:“就是!这毛病跟谁学的?回头见到你爸,我得跟他说道说道。”
吐槽归吐槽,正事不能耽误。
韩彦昌扭过头,对王建军吩咐道:“建军,赶紧的,把那个投稿的麻袋弄过来,我跟老赵先筛一遍,看看这次有没有漏网之鱼,能入眼的。”
王建军也是个机灵会看眼色的人,他应了一声,先是利落地将那个装着投稿的小麻袋给韩彦昌和赵启蒙两位老师傅搬了过去,方便他们审阅。
转身,看到李春明正蹲在那几个大麻袋旁,翻看着读者的来信,便招呼旁边的同事:“哎,哥几个别看着了,来搭把手!这么多信,让春明总这么蹲着看多麻烦啊!咱们帮他把这些读者来信抬到他座位边上去,让他慢慢看。”
几个年轻编辑闻言,立刻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李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懊恼地叫道:“哎呦!瞧我这破记性呦!光顾着跟你们搬东西说话了,差点把最要紧的正事儿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