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彻底底的懵圈状。
他拧着眉,飞快地把自己入职以来干过的事,捋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那部《驴得水》在这周一开始连载,引起了一些反响之外,自己这段时间几乎全身心都扑在筹备《新诗鉴》专栏上,根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啊?
要说这些麻袋里装的是读者看了《驴得水》之后的来信,他多少还能理解。
可这满满三大麻袋,全是作者的投稿?
还都明确指定让他签收?
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稿灾”究竟从何而起。
但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堆积如山的活计却不能耽误。除了李春明需要集中精力为《新诗鉴》的首期内容进行最后的打磨和定稿,文艺科几乎是全员齐上阵,投入到拆信、初审、分类的海量工作中。
可即便文艺科所有人火力全开,面对三大麻袋源源不断的稿件,人手依然捉襟见肘,进展缓慢。
其他三科也没有袖手旁观,都伸出了援手,抽调了部分人手过来帮忙进行初步筛选。
这一周,整个编辑部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
往常下班后办公楼里的轻松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各个科室灯火通明,编辑们伏案疾书,或低声讨论,以及一种紧张而兴奋的工作氛围。
这一周,李春明自己也丝毫不轻松。
他肩上的担子最重。
必须确保《新诗鉴》第一期一炮而红。
诗歌作品他已经初步选定,计划用舒婷1979年在《诗刊》上发表的那首《致橡树》。
这首诗意象优美,情感真挚而独立,相对易懂,又广为流传,非常适合作为开篇引子。
但光有好诗还远远不够!
专栏的核心‘百家争鸣’板块,正反两方面的评论文章,还连个影子都没有呢!
这才是最耗费心神的部分。
不过,选择哪位重量级学者来担任评论员,倒不用李春明这个小编辑去操心。
顾振鸿亲自出面敲定了人选。
持支持、赏析态度的,邀请了著名文艺评论家、诗人兼作家,一向以开放包容态度看待新诗潮的谢鱼梁教授。
持批判、审视态度的,则邀请了同样德高望重、以严谨和坚持诗歌传统美学著称的现代诗人、作家兼翻译家季陵先生。
“老谢,许久未见,近来一切可好?”
“哎呦!老许!你这可是贵客临门啊!”
谢鱼梁教授闻声从书案后抬起头,见到来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尽管与谢鱼梁、季陵这样在学术界和文艺界极具分量的学者约稿合作,实际上只需要顾振鸿主编一个电话就能初步敲定意向。
但为了更切实地培养和锻炼李春明,让他积累人脉,许韵舟还是特地安排了这次登门拜访,亲自带着他一一引见。
“我这可是带着好事专程来找你的。”
许韵舟爽朗一笑,微微侧身,将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李春明让到了身前,语气郑重地介绍道:“老谢,给你郑重引荐一位我们报社的后起之秀,李春明同志。小伙子很有才气和想法,我带他过来,跟你这位前辈认识认识,以后还望你多多提点。”
李春明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欠身问好:“谢教授,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我是李春明,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春明?!”
谢鱼梁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顿时闪过惊喜和了然的光彩,竟主动伸手热情地握住了李春明的手:“你的《驴得水》和《斗牛》,我都仔细读过!《驴得水》虽然还在连载,但从目前已呈现的故事架构、人物刻画和思想深度来看,绝对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讽刺力度和人文关怀结合得非常好!”
他越说越兴奋,拉着李春明的手都没放:“《斗牛》也很有冲击力,不过我感觉里面许多更深层的社会隐喻和人性探讨,或许因为篇幅所限,还没能完全展开。如果能像《驴得水》那样,给予更充分的空间进行深入挖掘和透彻表现,必定会更上一层楼!年轻人,了不得,很有才华!”
“哈哈哈,你这个老谢,三句话不离本行,一说到好文章就说个没完没了。”
许韵舟见气氛如此融洽,心中大定,笑着打断了谢鱼梁的点评,适时地将话锋一转:“不过啊,今儿带春明来,主要可不是为了跟你探讨小说创作的。”
他收敛了些笑容,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实不相瞒,今儿登门,是有一项重要的合作想邀请你。我们报社正在筹备一个名为《新诗鉴》的新专栏,想恳请你出山,担任专栏的特约评论员。”
“哦?”谢鱼梁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许韵舟也没再兜圈子,将《新诗鉴》专栏的创办初衷、旨在引导青年读者辨析当下诗坛现象的目的,以及目前的筹备情况,言简意赅却又重点突出地向谢鱼梁阐述了一遍。
闻言,谢鱼梁先是微微一怔,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脸上便焕发出兴奋的光彩:“好啊!这个专栏办得好!办得及时!正本清源,恰逢其时!既能为年轻人提供一盏读诗的明灯,也能促使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深入、更客观地去审视和思考新诗潮的价值与问题。好!太好了!这个特约评论员的位置,我要了!算我一个!”
第58章 一炮而红
至于季陵先生,虽然对那些颇具‘离经叛道’色彩的朦胧诗,总体上持一种审慎乃至批判的态度,但他内心深处始终笃信一句古训:“理不辩不明,事不说不清。”
在他看来,任何一种文艺现象的产生都有其社会与时代的根源,简单地全盘否定或一味排斥并非学者应有的态度。
如今,《中青报》既然愿意搭建这样一个公开、公正的平台,鼓励不同观点进行理性交锋,那么他自然也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将他的忧虑、他的批判、他的思考,以严谨负责的态度诉诸笔端,参与到这场必将引人注目的讨论中去。
谢鱼梁与季陵二位先生,对朦胧诗的艺术价值和未来走向虽然持论迥异。
但在这场由《新诗鉴》引发的论争中,却殊途同归地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学者风范与对学术极致的严谨。
他们并未因自身鲜明的立场而草率动笔,进行简单粗暴、情绪化的褒贬或批判。
相反,无论是谢鱼梁教授还是季陵先生,都极为慎重地对待这次跨越立场的笔谈。
他们花费了大量时间,重新沉下心来研读舒婷的《致橡树》等代表性朦胧诗作以及相关的评论文章,仔细梳理、反复锤炼自己的观点,力求每一个论断都立足文本,每一处评析都鞭辟入里。
谢鱼梁先生在热情肯定其创新价值时,不忘冷静思考其可能存在的青涩与局限。
季陵先生在尖锐指出其问题时,也谨慎考量其中是否蕴含着某些合理的、值得重视的创新内核。
因此,最终交到李春明手中的,绝非应景的急就章,而是两位学术大家沉心静气、深思熟虑后写就的厚重篇章。
每一篇文章都结构缜密、论证扎实,字里行间闪烁着真知灼见和厚重的学术分量。
经过数轮精益求精的修改与打磨,《新诗鉴》专栏第一期的内容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确保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新专栏能够一鸣惊人,李春明向顾振鸿提出了一个建议:在专栏正式亮相之前,在报纸上进行预告与板块解读。
这一建议立刻得到了顾振鸿的首肯。
于是,日发行量接近四百万份的《中国青年报》在第二天便迅速行动起来,展开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预告攻势’。
第一天,报纸版面显眼处只刊登了一则颇为神秘的消息:“本报文艺版重磅新专栏,即将登陆,敬请期待!”
这成功地勾起了一部分读者的好奇,可这预告语焉不详,连新专栏的名字都没透露,让很多人心里直犯嘀咕,摸不清这究竟是个什么栏目。
第二天,悬念升级。
报纸上终于揭晓了专栏的名字,《新诗鉴》。
这三个字让读者们大致琢磨出,这新栏目估计是和诗歌鉴赏脱不开关系了。
可具体要鉴什么?
怎么鉴?
是评新诗还是旧诗?
报纸上依旧只字未提。
这欲说还休的姿态,让读者的好奇心又加重了几分。
第三天,报社终于舍得放出一点‘干货’了。
预告里写道:“专栏将聚焦诗坛新潮,探讨诗美新标准,并特邀名家交锋论剑...”
可这内容依旧是蜻蜓点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不是全部内容,关键的信息还被藏着掖着。
这种每天只释放一点点消息、如同挤牙膏般的预告策略,成功地把全国读者的胃口吊得那叫一个高!
许多性急的读者被这‘挤牙膏’式的预告折磨得那叫一个抓心挠肝、百爪挠心,纷纷提笔写信寄到报社,痛斥这种‘吊人胃口、极其不当人’的预告方式。
一些脾气更为火爆的读者,直接给还没挂牌营业的《新诗鉴》专栏拍去了加急电报,用各种‘文雅’的词汇表达了他们‘最深切’的问候与‘关怀’。
然而,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抗议’和‘问候’,非但没有让刚刚忙碌完的编辑部感到沮丧,反而带来了无限的欢声笑语,成了连日紧张工作后最好的调剂。
“来来来,大家都静静!我给大家伙念念这份!”
王建军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封小李早晨刚送来的读者来信,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腔调朗声念道:“‘贵报近日之预告,犹如高手烹小鲜,火候拿捏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每每于吾等胃口被吊至咽喉之处,便戛然而止,此等‘凌迟’读者好奇心之术,实乃吾平生仅见,佩服之至!望专栏内容确有其值,否则...’”
没等王建军念完,编辑部里的一众人已经乐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擦眼泪的,好不热闹。
通篇虽然都是在抱怨、调侃设计这预告的人‘不当人’,但愣是没用一个脏字,相反,比喻新奇,文白夹杂,读起来还挺逗乐。
“春明!你放心哈!”
青工科的吕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故意冲着李春明大声打趣道:“我们大家伙儿绝对坚决不会出卖你的!这‘凌迟读者好奇心’的‘美名’,你就自个儿好好担着吧!”
这话一出,顿时将刚刚稍有平息的爆笑声再次点燃。
被调侃的李春明则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读者们被吊足胃口、抓耳挠腮、望眼欲穿,而编辑部里却充满欢声笑语、期待满满的奇妙氛围中,时间终于不急不缓地走到了3月26日,专栏亮相的前夜。
这天晚上,李春明如往常一样,送朱霖回家。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泥土复苏的气息。
从后座轻盈跳下来的朱霖,伸出手,替他仔细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她抬起眼,目光柔和地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态格外轻柔地说道:“别想太多,《新诗鉴》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好了。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明天一定会顺利的,别太紧张。”
李春明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却柔软。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满满的鼓励,脸上露出了踏实而温暖的笑容,用力地点了下头:“嗯!我知道。有你在,我不紧张。”
“加油!明天一定一炮而红!”
回去的路上,李春明越琢磨越觉得老祖宗是真的会啊。
一炮而红...嘿嘿...
第59章 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用啊!
“妈,我上班去了。”
苗桂枝急匆匆地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纱布口罩:“哎!等等!吃饭的时候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今儿广播里说了风沙大,出门得戴着口罩!你这孩子,左耳进右耳出,就是记不住!”
说着,她踮起脚,仔细地将口罩的带子挂在了李春明的耳朵上,动作熟练又带着慈爱。
“嘿嘿...”
李春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配合地微微低头:“这不是心里想着事儿,一着急就给忘了嘛。”
“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苗桂枝一边替他整理好口罩的边缘,确保严实了,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尽量不经意的语气轻声说道:“儿啊,别紧张。我和你爸都仔细看了,你弄的那个专栏,棒着呢!读者肯定都会喜欢的。”
不知何时,李春华跟了出来,接话道:“嗯,咱妈说得对。特别是谢鱼梁和季陵先生那两篇观点不同的文章,放在一起,特别精彩,看着真过瘾!”
对于《新诗鉴》的质量和水准,李春明并无太多担忧。
他深知,任何一个栏目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他有信心,凭借扎实的内容、用心的板块设计以及名家高质量的文稿,足以经得起最挑剔读者的审视和时间的考验。
事实也正如李春明所预料和期望的那般。
他的自行车刚从胡同口拐出来,就看到王大妈的报摊前异乎寻常地围满了人,七嘴八舌的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