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那段:‘暴雨中的泥镇像块发霉的糕饼,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倔强得像要捅破天。’
寥寥数笔,画面跃然纸上,令他眼前一亮。
可如今呢?那些鲜活的比喻全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陈腐的套话,活像把一块璞玉硬生生磋磨成鹅卵石。
李春明快速扫了一遍,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孔诚确实照单全收了他的修改意见,却只是机械地拼凑别人的写法。
不仅毫无精进,连最初那点灵性也荡然无存。
十多年的编辑生涯,让李春明对文风的辨识近乎本能。
此刻的《泥镇》,像极了后世那些投机取巧的年轻人。
用AI生搬硬套,徒有其表,魂却丢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可站在对面的孔诚竟还一脸委屈,梗着脖子强行辩解道:“李编辑,我这都是按照你说的修改的啊!”
“这段你自己念!”
李春明直接把手稿怼到孔诚眼前:“上下文接得上吗?除了堆砌辞藻,我看不出半点深意!最后问一次,是不是借鉴了别人的作品?”
他倒不是反对‘借鉴’,天下文章一大抄嘛。
借鉴可以,但是不能抄的驴唇不对马嘴吧。
上下文都不通顺,还不如不抄。
“可...我...”
见孔诚还要狡辩,李春明眼神陡然锐利:“你要是继续这种态度,不如另投别处。在我这儿,态度永远排在文笔前面。”
在李春明的注视下,孔诚脸色憋得通红。
就在李春明的耐性即将耗尽之际,孔诚诚恳的冲他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我琢磨了一个多月,越改越糟,后来看到一篇风格近似的文章,就...没忍住照搬了几段...”
李春明长叹一声,怒火渐熄。
他拉过椅子坐下,语气缓了几分:“年轻人想走捷径,我理解。但文章是磨出来的,偷来的漂亮话,终归不是自己的骨头。”
说着抽出一张稿纸,笔走龙蛇写下几行字:“拿回去重改。记住,好文章得像铸剑。千锤百炼,才见锋芒。有卡壳的地方,不要不好意思,随时来找我。”
“谢谢李编辑。”
孔诚离开后,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钢笔滚落的声音。
韩彦昌和赵启蒙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朝李春明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们这些老编辑最清楚,在这个行当里,端正的创作态度确实比华丽的文笔更重要。
新来的编辑们却都看呆了。
吕丽萍悄悄把椅子往李春明那边挪了挪,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王建军则暗暗松了口气,昨天他被李春明用现实把脸打的啪啪响,以为那已经是他的极限。
没想到,今天这一出,才看出来李春明的真本事。
特别是那篇文章。
他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五遍,只觉得行文不够流畅,辞藻堆砌得有些生硬,与原作的风格格格不入。
可他愣是没看出来,那是‘借鉴’了别人的。
而李春明呢?
只是匆匆扫了一遍,就一眼看穿了其中的猫腻。
这一刻,王建军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李春明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一道鸿沟。
他原本还盘算着,偷偷学艺一段时间,再在业务上和他再一较高下。
现在?
他连这点心思都不敢有了。
还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学吧。
而其他新编辑,本来还对李春明刚到岗就能独立工作还有些不服气,现在都跟王建军一样,哪还有那样的心思。
李春明自然不懂读心术,更不知道自己方才那通怒火已在编辑部掀起怎样的波澜。
此刻的他正伏案审稿,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给朱霖准备礼物。
去年两篇作品的稿费共计四百三十元。
《牧马人》的一百九十二元悉数交给了老娘。
《斗牛》的两百三十八元看似丰厚,实则不经花。
给姐姐买了块二手手表就用去八十五元,给热心读者回信的邮费又支出三十二元,再加上年节期间零零碎碎的开销,如今兜里只剩七十九元。
钱虽不算少,可架不住工业品的价格实在烫手。
上周末陪朱霖逛商场时,李春明一眼就相中了柜台里那块汇海牌SS1型女士手表。
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百二十六元的价格倒是合适。
可买手表不光要钱,还得十八张工业票。
工业票倒不难办,黑市上两三元就能淘一张。
问题是,他手头连买表的钱都不够!
李春明何尝不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
他早该和朱霖把关系定下来,可这么重要的事,总不能两手空空就去提。
原打算等《驴得水》的稿费发了,买了礼物再郑重其事地表白。
可他没想到,‘女王陛下’比他还着急。
正寻思着要不要再跟许韵舟开个口,行个方便,刘琛走了过来:“李编辑,许主编让你过去一趟。”
“好嘞,这就去。”
李春明心头一跳,暗想:‘该不会是结算稿费吧?’
事实如他所想的一样,许韵舟叫他过去确实是结算稿费。
在审稿时,删掉了《驴得水》小两千可能会引起不必要麻烦,且不会对作品有影响的内容。
不过,报社却挺仁义,还是按照他交稿的字数计算的稿费,八百八十二元整。
十二万五千余字的《驴得水》,将分成十期。
在报纸上以连载的形式,刊登。
第33章 女婿哥,丈人弟
“你和李春明的事真得抓紧跟叔叔阿姨说,可不能再拖了。”乔玉娇拽着朱霖的围巾穗子,劝道。
朱霖咬着下唇思忖片刻:“那...我得先跟春明商量商量...”
“哎哟喂!这还没过门呢,就事事要请示啦?”
乔玉娇促狭地戳了戳朱霖发烫的脸颊:“以后我想约你出门,是不是还得给李春明递申请报告啊?”
“死丫头!”
朱霖羞得去拧乔玉娇的胳膊,却被她灵活地躲开。
两人正笑闹着,远远瞧见李春明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乔玉娇挤眉弄眼:“霖霖姐,你们家当家的来喽~”
“要死啊你!”
朱霖红着脸去捂她的嘴,那模样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滴出水来。
正巧这时公交车进站,乔玉娇一个箭步窜出去,回头冲两人做了个鬼脸:“得,我这个电灯泡也该自觉点啦!”
她蹦跳着上了车,临关门还不忘喊道:“李编辑,霖霖姐就交给你啦!”
看着朱霖红透的耳根,李春明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我们走吧。”
朱霖踮起脚尖,轻盈地跃上自行车后座。
她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衣角,这才温温柔柔地开口:“今天工作忙吗?”
“刚开年,稿子不算多...”
李春明稳稳地蹬着车,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就接待了一个改稿的作者...”
他正兴致勃勃分享着一天的工作,忽然腰间一紧。
朱霖的脸颊轻轻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李春明呼吸一滞,紧接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隔着厚厚的衣衫,他仿佛能够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
还有,两颗同样急促的心跳。
李春明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变慢、更慢...
察觉到的朱霖抿着嘴偷笑,脸颊泛起红晕。
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朱霖像只小猫似的蹭了蹭脑袋,两颗心跳渐渐同频,谁都没有说话,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到啦~”
李春明的声音将朱霖从甜蜜的遐想中唤醒。
她慌忙跳下车,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李春明稳稳扶住。
站在路灯下,朱霖低着头不敢看他,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李春明笑着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都处对象了还这么害羞?”
“我...”
朱霖的脚尖在地上蹭出一个小坑:“我想把我们的事...告诉我爸妈...”
“当然要说啊,不然怎么跟二老要户口本领证呢?”
“你坏死了~”
朱霖捏着粉拳轻轻捶了他一下,那力道别说伤着皮糙肉厚的李春明,怕是连片落叶都打不下来。
见李春明抱着胳膊,还在那嘿嘿的笑。
“你还笑,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
李春明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