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领导们,作者们的热情实在太高,来稿量远远超出预期。单靠大赛筹备组现有的几位同志审稿,恐怕难以按时保质完成。社长,您看是不是可以从编辑部,再协调几位同志过来支援一下?”
闻言,关志浩转向顾振鸿:“老顾,你那边人手还能不能再动一动?”
顾振鸿略作思考,如实汇报:“青工科在忙‘工人文艺’专版,学校少年科正全力跟进‘当代学生作家丛书’,这两边的同志都不好动。新闻科人手虽多,但正值元旦,报道任务比平时更重。剩下的文艺组,连组长胡志成在内就六个人,日常组稿、审校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从他们组抽人,恐怕会影响工作的正常开展。”
话音刚落,周启铭便‘善意’的提醒道:“顾主编,您是不是忘了?咱们文艺科底下,还有一个小组,近期工作好像...没那么饱和吧?”
他这么一提,编委会一位领导也想起来了:“哦对!文艺小组!他们现在主要负责《新诗鉴》栏目和‘公开改稿会’,任务量不算特别繁重。抽调一两个人过去支援,理论上可行。”
紧接着,便有人附和:“嗯,这倒是个办法,既能解大赛的燃眉之急,也不至于影响主要版面。”
关志浩看向顾振鸿:“老顾,你觉得呢?”
顾振鸿心里清楚,文艺小组刚成立时因为业务生疏,李春明他们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但这一年多磨合下来,早已运转顺畅、游刃有余。
这是不少人都看到的事实。
顾振鸿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回去安排。”
岂料,周启铭却连装都不装了,得寸进尺道:“既然要调,我建议就让李春明同志过来。他创作上有想法,对科幻题材也熟悉,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相信,有他加入,这次征文的审稿质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立刻引来了几声附和:
“周副社长考虑得周到,春明同志确实合适。”
“嗯,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也好。”
“也是为集体做贡献嘛。”
他明白周启铭点名要李春明就是想借机生事,可话被抬到‘集体贡献’、‘工作需要’的份上,再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和李春明不顾大局。
在这个强调‘集体利益高于一切’的年代,拒绝支援兄弟部门的工作,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只得捏着鼻子同意了。
回到编辑部,顾振鸿把李春明叫到办公室,将情况如实相告。
李春明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春明,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想想其他的...”
“不用了,主编。”李春明打断了他,“我去。”
“你想清楚了?那可是几千份稿子,审起来没日没夜的。而且...”顾振鸿压低了声音,“姓周的肯定会趁机找茬。”
李春明笑了笑:“我想清楚了。既然躲不过,不如正面迎上。我倒要看看,周副社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218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第二天一早,李春明准时到了报社后院那排平房前。
这里原本是堆放旧报刊和杂物的仓库,为了这次征文大赛临时腾出了两间。
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赛的副组长赵卫国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迎了上来:“听说你要来,同志们都开心坏了!作为咱们报社的笔杆子,又是写科幻的一把好手,你能来帮忙,这次活动肯定能够大发异彩!”
赵卫国,四十出头,带着老式的黑框眼镜,镜腿还用医用的白色胶带绑着。
配合着那一副敦厚的面孔,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憨厚老实。
实则不然,作为周启铭分管的发行科主任,这位赵主任可是真正的老狐狸。
做事谨慎,经验老到。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最大的优点。
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听周启铭的话。
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
李春明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淡:“赵组长客气了,我也只是一名普通编辑,可当不得您这么说。组织安排我过来支援,我一定尽力配合工作。”
赵卫国打了个哈哈:“咱们这儿刚开始,千头万绪的。这不,社里拨了些办公用品过来,还没来得及规整。”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摞新笔记本、墨水、成捆的稿纸,还有两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档案柜。
“你看...要不先帮忙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档案柜也得挪到里边墙根,这样大家走动方便。哦,还有这地面,昨天清扫得匆忙,还得再擦擦。”
话音落下,屋里倏地一静。
其他科室临时抽调来的几名工作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随即低下头,假装忙活手里的东西。
谁不知道李春明是社里正当红的作家、文艺小组的组长!
经他手的栏目,哪个不是叫好又叫座!
让他来干洒扫搬运的活计,这安排...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好的。”
李春明面色如常的点点头。
赵卫国似乎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瞬才接上话:“那就辛苦春明同志了,我先去隔壁看看稿件整理的怎么样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问其他同志。”
说完,转身离开。
李春明没多言,径自走到那堆杂物旁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来。
他先把笔记本按大小分开,稿纸按规格分类,文具归置到一处。
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两个档案柜确实是铁皮的,军绿色,很有些份量。
李春明试了试,一个人挪动确实吃力。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编辑犹豫了一下,想过来帮忙,正要起身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拉住了袖子,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人看了李春明一眼,又看了看门外,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李春明像是没看见这些细微的互动。
他四下看了看,从门后找来两块不知道原本垫什么的木板,垫在档案柜底下。
然后沉腰发力,双手抵住柜子侧面,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借着木板的滑动,将沉重的柜子稳稳地推到了指定位置。
整个过程,除了木板与水泥地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动静。
起初还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见他始终神色平静,甚至隐约哼起小调。
渐渐地,屋里那几个同事面面相觑,反倒不自在起来。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李春明的不满、愤怒或委屈,但现在看到的却是一种近乎‘自得其乐’的平静。
这种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也让这场精心安排的‘下马威’显得滑稽而尴尬。
临近下班,赵卫国才又晃了过来,一脸假意地开口:“哎呦,上午我就随口一提,你怎么还真干上了?这要让别的同志知道,不得骂我暴殄天物嘛。”
这话说得巧妙,仿佛上午安排李春明干杂活的并不是他,而是李春明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
李春明笑笑,并未接茬。
就在这时,院里响起了下班的铃声。
“赵主任,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不等赵卫国回话,李春明拎起自己的挎包出了屋。
刚走到办公楼的拐角,迎面遇到了何晓晓和王建军。两人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见到李春明,何晓晓快步迎了上来:“组长!这活咱不干了!太欺负人了!”
就在刚刚,下楼的何晓晓和王建军听到其他科室的人议论李春明的遭遇后,二人义愤填膺。
他们以为李春明过去,最多就是把审稿的事情都压到他头上,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欺负人!
“估计明天还是让你做打杂的工作,你明天别去了,我去。”王建军气急道。
“行了,他们要的是我,你去算什么事。”李春明摆了摆手。
“你可是我们组长,你被人这么欺负,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不管,反正明天我也去!他们要是还让你做打杂的事儿,你就坐在椅子上休息,我来做。”
“嗯,让建军跟你去吧,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李春明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又看向何晓晓:“我知道你们是心疼我,但是,你们组长,我,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么?”
“组长,你有办法了?”
闻言,刚刚还沮丧的何晓晓和王建军抬头看向李春明。
“有!保证让他记忆深刻!”
就在两人想听听李春明具体要怎么做,顾振鸿的声音从王建军的背后响起:“下班了,你俩还不回家?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主编,我们跟组长说几句话就走。”
“早点走吧,省的家人惦记。”顾振鸿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我跟你们组长说几句话。”
“好的,那我们先走了。”
何晓晓拉了拉还想说什么的王建军,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见周围没人了,顾振鸿这才开口道:“刚才你说有办法?我跟你说,马上就要到关键时刻了,你别在这个时候胡闹。”
接过李春明递来的香烟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不过,建军说的也对,明天你别去了。让你去打杂,这不是欺负你,也是打我的脸!明天我去找社长,没有这么羞辱人的!咱们搞文艺工作的,也是有尊严的!”
闻言,李春明紧忙说道:“别啊,主编千万别去找社长。明天,我还得去啊!”
“嗯?”
顾振鸿疑惑的看向他:“你小子被人欺负傻了?都被人这么欺负了,你还要去?”
李春明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确实没人,这才轻声在顾振鸿耳边嘀咕了几句。
顾振鸿紧皱的眉头,随后慢慢舒展:“你就不怕弄巧成拙?”
李春明嘿嘿一笑:“弄巧成拙?我还巴不得这样呢,那到时候,他弄的这个征文大赛不就是成全我了嘛!”
“好小子!可以!”顾振鸿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记住,掌握好分寸,别太过火。”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在大门口分开。
第二天,李春明被分配清点新到的稿件,并协助搬运到指定区域。
第三天,赵卫国让他整理投稿者的登记信息,把几千张卡片按拼音顺序排列。
这哪里是来支援审稿的编辑,分明像个打杂的后勤人员。
周启铭这招,确实比之前要‘高明’不少。
不是声嘶力竭的呵斥,而是用这种不动声色的轻视来羞辱他,故意晾着他、边缘化他,想激得他沉不住气,自己跳出来失态。
李春明若闹了,便是‘不服安排、挑肥拣瘦’。
那么,周启铭就可以跟其他领导,坐实他一个‘恃才傲物’、‘不服管理’的名声。
即便是他给报社获得再多的荣誉,即便他的能力再强,可哪一位领导喜欢提拔这么一个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