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华》引发的科幻阅读热潮,看到了读者对这种既有想象力又贴近现实的科幻作品的巨大需求和兴趣,想借着这股东风,让《中青报》也能‘飞’起来,在青年思想文化阵地中,抢占一个科幻文学的新高地!
什么‘近渴’,什么‘稿荒’,都是说辞,核心是想让他再写一部能引发热议的科幻作品。
想通了这一层,李春明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短时间内再弄一部科幻作品,我怕难以保证质量,也容易让人说我跟风自己,江郎才尽。读者会不会觉得我在糊弄啊?”
“哎呀,我知道,在短时间内连续创作同类题材的作品,是有些犯忌讳,容易招人议论。”
顾振鸿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但是,春明啊,咱们也要看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现实需要和热烈期盼!现在读者就爱看这个。咱们作为文艺工作者,作为青年报的编辑记者,满足青年读者的健康精神文化需求,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使命!这不叫糊弄,这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从青年的现实思想土壤中汲取养分,再用艺术的形式升华反馈给青年,引导他们思考未来,树立理想!意义大着呢!”
见李春明似乎还在权衡利弊,顾振鸿放缓语气,补充道:“我也知道你有压力,有顾虑。所以才给你指这条‘捷径’嘛!你写《大华》的时候不是查阅了许多资料么,再写一部科幻作品,也能为你节省大量的前期查阅资料的时间。这样一来,你能够在短时间内创作出优秀的作品、丰富了版面内容、还满足了广大读者的精神需求。一箭多雕!这不比你构思新的题材好的多?”
“那...”他语气松动了一些。
“好了!别这、那的了!”
顾振鸿一看有门,立刻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大华》你照常给《儿童文学》写,那是你的承诺,不能耽误。这部新的科幻作品,你也同步启动构思和创作!能者多劳嘛,谁让你是咱们报社公认的‘第一笔杆子’呢!”
李春明‘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吧,主编,我试试看。”
“这就对了嘛!”
顾振鸿脸上绽开了笑容:“你也别唉声叹气,好像我压榨你似的。我顾振鸿也不是那种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的人。年底评优评先进,包括创作方面的奖励和推荐,我和余副社长这边,肯定都会全力支持你!社里也会为你创造最好的条件!放心大胆地去写!”
“谢谢主编。”
“去吧,抓紧时间,先拿个初步的想法和大纲出来,咱们再碰头细化。”
顾振鸿挥挥手,心情愉快地端起了茶杯。
回到办公室,李春明坐在自己的坐位上,陷入了沉思。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构思一个既不同于《大华》,又能真正打动当下青年心弦、引发他们共鸣的科幻故事。
这倒不是因为缺乏灵感或者新点子而犯难。
他看过的科幻影视作品、天马行空的网络小说、甚至是一些经典的科幻文学设定,如同一个庞大的素材库,可供选择的方向实在太多。
星际殖民、人工智能觉醒、虚拟现实灾难、时空悖论、赛博朋克、废土求生...
要脑洞有脑洞,要剧情有剧情,随便挑一个框架,以他的笔力,交差应付顾主编的任务,并非难事。
问题的症结恰恰在于,这些设定和脑洞,对于眼下这个八十年代初的社会和读者而言,太过超前,甚至可能显得光怪陆离、难以理解。
《大华》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它巧妙地处理了‘未来’与‘现实’的关系。
大华来自一个读者‘熟悉’的战士,他去到的‘未来’虽然科技发达,但许多基础设定依然是读者能够理解和共情的。
而现在,如果生搬硬套一个‘AI统治人类’或者‘意识上传网络’的故事,先不说技术细节如何自圆其说,单是其中蕴含的社会结构剧变、伦理困境、个人存在意义的哲学思辨,就与当下绝大多数中国青年正在经历的‘四个现代化’建设、改革开放初期思想解放、对个人价值与集体关系的重新思考等现实议题,存在巨大的隔阂。
这样的故事,可能会让读者觉得新奇,但很难走心,更难像《大华》那样引发广泛的、跨年龄层的讨论和共鸣。
直到躺在了床上,李春明盯着房顶,脑海里反复推敲着新故事的种种可能性,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关键的‘灵光’,没能真正抓住那个既能满足科幻想象、又能深深触动当下青年的‘关窍’。
朱霖侧过身,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轻轻合上手里的表演理论书,柔声问道:“翻来覆去的,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跟我说说,别自己憋着。”
李春明将朱霖搂进怀里,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儿。”
他将下巴抵在朱霖的发顶,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也坦陈了自己的顾虑。
既不想简单重复《大华》,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能连接现实与幻想、真正打动人的切入点。
等李春明说完,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朱霖依偎在他怀里,想了想,忽然轻声说道:“我听你刚才的意思,是觉得再写一个像《大华》那样‘去’未来的故事,不太好,怕重复。”
“嗯,有这个考虑。”李春明点头。
朱霖眨了眨眼:“那...既然不能再‘去’,咱们还不能‘过来’吗?”
“过来?”
李春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呢?让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因为某种原因,来到咱们的时代。他不熟悉咱们的生活,看什么都新鲜,可能还会闹笑话,但慢慢地,他在这里生活,也许...会发生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呢?”
朱霖这番话,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李春明混沌的思绪!
“媳妇!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春明激动地俯身,在朱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还有你,小家伙,爸爸有思路了!”
朱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有些懵,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觉得这样可能故事会好玩一点,真的可行么?”
“可行!太可行了!”
半个月后,李春明的新作品《逆光者》,悄然刊登在了《中青报》文艺版块的显要位置。
起初,许多熟悉李春明的读者心头一喜,还以为是继《芳华》之后,他又推出了一部反映现实、厚重深沉的新作。
毕竟,‘逆光’这个词,听起来就带着某种直面困难、追寻真相的坚韧意味。
然而,当他们带着期待读下去,仅仅看了开篇几段,便惊讶地发现,这并非另一部《芳华》。
文字的节奏、画面的质感、以及那扑面而来的紧张感,分明与不久前在《儿童文学》上引发轰动的《大华》一脉相承!
同样是开场便是激烈的战斗场面,扣人心弦。
但《大华》是人与人之间充满热血与牺牲的搏杀;而《逆光者》的开篇,则描绘了一场更为冷酷、更具视觉冲击力的‘人与机器’的对抗。
故事的梗概:
在遥远的未来世界,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意外觉醒了自我意识,并产生了取代人类、建立机械秩序的野心。
它悄然控制了全球绝大多数自动化设施和机器人武装,骤然向毫无防备的人类文明发起了全面、精准而残酷的进攻。
人类仓促应战,伤亡惨重,文明火种岌岌可危。
在最黑暗、最危急的时刻,残存的人类抵抗力量中,以中国科学家为核心的团队,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难与牺牲,终于成功研制出专门的‘定向抑制场发生器’,彻底扭转了战局、守护了文明最后的希望曙光。
在被解放军攻破最后的防线前,人工智能利用尚处于理论探索阶段的时空扰动技术,派遣一名能够模拟任意形态代号为‘潜影’的尖端渗透机器人,穿越时空,精准定位并潜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
目的是通过各种隐秘、间接的手段干扰、破坏可能导向未来‘定向抑制场’技术的相关基础科学研究方向、关键人才成长路径,从而在源头上扼杀这一威胁。
解放军得知这一计划。
在最短时间内攻破,将最精锐、且对机器人作战经验丰富的特种兵‘大海’,紧急送回了同一历史坐标点。
找到人工智能,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其阴谋,守护历史走向不被篡改。
在寻找‘潜影’的期间,大海因为对此时的社会规则与生活细节的不了解,闹出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
也遇到了让他一见倾心的报社实习记者思思。
然而,大海铭记着告诫:绝不能与历史人物产生羁绊,以免引发不可预知的时空涟漪。
面对思思清澈眼眸中日益明显的情意,他只能狠心假装懵懂不知,将那份悸动与苦涩深深埋入心底。
最终,大海在国家有关部门的帮助下,锁定了‘潜影’的藏身之处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大海找到了‘潜影’那不断变换形态下的核心处理器所在,用一截断裂的钢筋,拼尽全力刺入了那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要害。
但就在‘潜影’彻底停止运作的前一瞬,垂死反击,一根伪装成普通金属管的尖锐触手,刺穿了大海的胸膛。
匆匆赶到的思思,目睹此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可最终,被思思抱在怀里的大海,没能说出那句‘喜欢你’,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手臂垂落,再也没有了声息。
全文接近五万字,被分成十天,在《中青报》连载完毕。
第一天的内容,到大海‘试图用未来的身份识别方式应对介绍信和户口本,对着老式电话机和绿皮火车惊叹‘古董’,在国营商店因为不熟悉票证和价格而手足无措...’戛然而止。
读者被大海这位‘未来战士’表现出的‘愚蠢’和格格不入逗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正笑骂:“这未来人也不咋聪明嘛...”
就在这轻松的氛围顶点,连载戛然而止。
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断章弄得一愣,那叫一个抓心挠肝,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土包子’接下来会怎样。
第二天的内容,则在大海与思思因一次采访任务意外邂逅,彼此印象颇佳,互动渐生好感,感情明显升温的关键甜蜜节点,再次无情结束。
读者们刚刚沉浸在那份跨越时空的微妙情愫中,心弦被轻轻拨动,却瞬间被抛回现实,纷纷痛骂:“李春明这厮太不当人子!断在这儿,还让不让人好好上班了!”
第三天,情节开始步入寻找‘潜影’的正轨,悬念加深,却在一次夜间追踪、即将发现重要线索的惊险时刻停下...
可越是折磨,读者越是上瘾。
每天的报纸一到,最先被抢光的必定是《中青报》,无数人第一时间翻到文艺版,急切地寻找《逆光者》的踪迹...
第209章 被借东风
报刊亭前排起了小队,办公室的报纸被传来传去,甚至有人为了先睹为快而‘暂时借用’了单位的报纸。
讨论剧情、猜测后续...
《逆光者》以其新颖的设定、跌宕的情节、生动的人物和精准的‘断章’艺术,成功地在短短数日内,将广大读者牢牢吸附,形成了现象级的追读热潮。
《中青报》,也再次因为这部兼具科幻魅力与时代情怀的佳作,上演了一出当代的‘洛阳纸贵’。
这般盛况,自然引来了同行的瞩目,其中滋味,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更有不少人羡慕中带着点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天上午,顾振鸿正心情愉悦地审阅着最新一期报纸的清样,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声音:“喂,老顾啊,我,《光明》老郑。”
来电的是《光明日报》的主编郑越。
两人是老相识,在新闻战线上并肩又竞争了多年,属于那种典型的‘相爱相杀’式损友。
平日里互通有无,关键时刻也能互相支持。
但,但凡对方在业务上取得一点亮眼的成就,另一方必然少不了要‘刺’上几句,既是玩笑,也暗含着较劲的意思。
这不,郑越开门见山,语气里那股子‘酸’意几乎要透过电话线溢出来:“我说老顾,你们《中青报》最近可真是风头无两啊!一篇《逆光者》,闹得满城风雨。不过啊,老顾,你也别太得意。你们这不也就靠着一个李春明撑场子嘛!把他的名字一遮,你们文艺版还剩多少能打的?这创作啊,最怕才思枯竭。要是哪天李春明‘江郎才尽’,写不出新东西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怎么维持这热度!到时候,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啊。”
顾振鸿一听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说道:“哎——呦——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郑大主编!我说呢,怎么我这办公室里,突然就闻到一股子...好浓的酸味儿呦!啧啧,这味儿冲的,比我们胡同口杂货铺里那积了年的老醋缸子都酸!郑主编,是不是你们报社食堂今天大师傅手抖,醋瓶子打翻了?还是说...您中午吃的饺子,蘸料里醋放多了,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这明晃晃的调侃,噎得电话那头的郑越呼吸一滞。
没等对方开口,顾振鸿语气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却吐出了更气人的话:“老郑啊,您这关心,我们心领了。不过呢,我们《中青报》是不是只靠春明一个人撑场面,这个嘛,真就不劳您这位日理万机的大主编费心操心喽。”
顿了顿,顾振鸿依旧笑道:“我们报社的作者队伍建设和内容质量,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远的咱不说,就说近的:去年,我们实实在在地推出了一篇感动全国人民的《芳华》,让无数读者为之动容,潸然落泪,还拿了全国大奖,社会效益和艺术价值有目共睹;现在呢,我们又正在连载这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逆光者》。这说明了什么?”
顾振鸿自问自答:“这说明我们的作者,像李春明这样的同志,能够持续地、高质量地进行创作,不断推出贴近时代脉搏、反映人民心声、又能引领审美、激发思考的优秀作品!这也说明,我们《中青报》这片土壤,是适合这样的好作品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我们有这个平台,有这个眼光,也有这个凝聚力!”
说到最后,顾振鸿反而关心起对方:“郑主编啊,要我说,您要是有这个闲暇时间呢,与其替我们‘忧心忡忡’,担心什么‘后继无人’,不如啊,多花点心思,琢磨琢磨自家报纸的内容建设。看看怎么能让广大读者,也像追着我们《逆光者》那样,每天眼巴巴地盼着、追着你们的版面跑。这光靠‘关心’兄弟单位的成绩,可解决不了自家报纸吸引力不足的问题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电话那头,郑越被这一连串的调侃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尤其是最后那句’自家报纸吸引力不足‘,简直精准命中要害。
他气得一时语塞,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最后只能忿忿地‘哼’了一声,气哼哼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盲音,想象着老友此刻在办公室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顾振鸿心里那个美啊,就跟三伏天一口气灌下去一大碗冰镇酸梅汤似的,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角的皱纹都乐开了花。
他轻松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觉得连批阅那些平日里略显枯燥的文件,都变得格外有劲头、有意思起来。
就在顾振鸿还沉浸在‘气’走老友郑越的愉悦中,哼着小曲,觉得笔下生风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有些急促地推开。
许韵舟一脸焦虑地快步走了进来,张口欲言:“主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