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冲上心头,让他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立刻找点什么事情来庆祝一下。
“好小子!真有你的!”他搓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个圈,第一个念头就是:“得整两杯,替春明高兴高兴!”
可上下翻了个遍,只找到一个空瓶子。
“啧!”
苗桂坤有点扫兴,但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披上外套,揣上几张零钱和粮票,拉开家门就走了出去。
刚走出家属院没多远,就碰上相熟的工友老秦拎着个网兜往回走。
老秦见他满脸喜色,脚步生风,打趣道:“老苗,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笑得后槽牙都看见了!”
苗桂坤嘿嘿一笑,故意清了清嗓子:“老秦,听刚才广播了吗?”
“广播?咋了?又有什么新精神?”老秦不明所以。
“不是新精神,是喜讯!我外甥,春明!就是那个写文章的,他写的《芳华》,得大奖了!广播里都报了!”
苗桂坤说着,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哎呦!这可是大喜事啊!了不得!老苗,恭喜恭喜啊!你们家真是…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外甥是大作家,了不得,了不得!”
这时,又有几个邻居听到动静围了过来,一听是这事,纷纷向苗桂坤道贺。
“老苗家出人才啊!祖坟冒青烟了!”
“桂坤,你这外甥可真是给你们家长脸!文曲星下凡到你们家了!”
“刚才听广播时,我就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没想到是你家外甥。老苗,恭喜、恭喜啊~”
苗桂坤连连拱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孩子自己争气’、‘都是国家培养的好’,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就在众人为李春明获奖而开心时,《儿童文学》的十月期刊终于发表。
第206章 字都不认识,你让他看书?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又是一年一度的国庆节。
除了一些必要岗位,全国人民都享受着一日的闲暇。
张强、罗大志、曹向红、施建国、沈建设、孙灿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拐进了云居胡同。
车把上、后座上,挂着他们凑份子买来的礼物。
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大公鸡、一只嘎嘎叫的肥鸭子,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水果,满满当当。
“要我说,春明哥这回真是牛逼大发了!全国大奖啊!”
罗大志蹬着车,兴奋地嚷嚷:“那么多比他出名早、资历老的作家都没选上,偏偏春明哥选上了,春明哥牛逼!”
闻言,张强立刻扭过头,眉毛一竖:“大志,你这是什么话!我哥得奖,那叫实至名归,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芳华》写得有多好,你又不是没看过?感动了多少人,看哭了多少人!他要是不得奖,那才叫没天理了!”
坐在罗大志自行车后座的曹向红,伸手就在罗大志腰间的软肉上用力拧了一把,疼得罗大志‘哎哟’一声,车子都晃了晃。
“就是!大志你这话说得没水平!他们只是比春明哥岁数大,又不是一定比春明哥文笔好!评奖看的是作品质量,又不是论资排辈!”曹向红脆生生地说道。
施建国、沈建设几人也纷纷加入‘声讨’。
“就是,大志你这觉悟有待提高啊!”
“春明哥那是靠硬实力,可不是靠运气!”
“赶紧给春明哥道歉!”
罗大志被众人围攻,又挨了曹向红一下,顿时呲牙咧嘴,连连告饶:“错了错了!是我说错话了!弟弟我年轻不懂事,口无遮拦,各位哥哥姐姐给个改正的机会!春明哥牛逼!春明哥威武!春明哥得奖是天经地义!”
他滑稽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嬉笑打闹间,几人来到了李春明家的院门前。
青砖灰瓦,两扇朱漆木门紧闭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头探出的一枝柿子树,挂着几个橙红的小灯笼似的果子。
沈建设看了看手表,笑道:“这都几点了,春明哥该不会是到这会儿了还没起床吧?”
张强停好车,把那只还在扑腾的鸡拎好,闻言摇摇头:“要是春明哥一个人在家,倒真有可能。他那性子是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但是今儿国庆节,嫂子在家呢。我哥就算是想睡懒觉,也得起床照顾嫂子。”
“那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敲敲门看看。”张强示意孙灿去推门。
孙灿走上前,伸手用力推了推。
出乎所有人意料,门扉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却纹丝未开——里面竟然闩上了。
“咦?门从里面闩着呢!”
张强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门板:“哥!嫂子!是我们,开门啊!”
院内静了一瞬,就在张强准备再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趿拉着拖鞋、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门闩被抽动的声响。
‘吱呀’,门打开了一条缝,李春明探出半个身子:“哎呦!你们都来了啊!大过节的,怎么没出去逛公园、看电影?快进来、快进来!”
李春明连忙把门拉开,招呼众人。
“出去玩哪有给你贺喜重要啊!”罗大志拎着鸭子,笑嘻嘻地第一个挤了进去,“春明哥,你得了奖这么大的喜事,我们做兄弟的,肯定得来给你好好贺一贺,热闹热闹!”
“就是,顺便蹭顿好的!”施建国也跟着起哄。
几人嘻嘻哈哈地推着自行车,鱼贯而入。
张强故意落后半步,凑到李春明身边,挤眉弄眼,坏笑道:“哥,不是我说你,嫂子还怀着孕呢。这十个月,该克制的时候就得克制点,忍忍也就过去了~你这大白天的就闩门…”
他话还没说完,李春明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笑骂道:“去你的!你小子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哥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么?”
张强‘哎哟’一声,捂着额头,龇牙咧嘴:“不是我说的那样,那你大白天闩什么门啊?”
李春明露出一丝无奈,叹了口气:“哎,别提了,闹心。”
引着大家往院里走,解释起来。
原来,自从报纸上公布了他获奖的消息,先是街坊四邻,上门来道喜祝贺。
这倒没什么,邻里之间,说几句喜庆话,喝杯茶,也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麻烦的是后来。
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被谁给透露出去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就陆续有学生,尤其是那些听过他讲座、参与过‘公开审稿’的年轻学子,三五成群地找上门来,说是要当面恭喜他,请教问题,甚至还有带着自己习作想来求指点的。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一直没消停过。”李春明苦笑着摇头,“院子里这门坎,都快被踏破了。能被这么多人惦记着,心里头当然高兴。可是,你们嫂子还怀着身子呢。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她休息不好。我想着让她先回娘家,或者去我爸妈那边清静两天。可你嫂子,倔得很,说家里来客人,她这位女主人不招待,还躲出去,传出去让人笑话。怎么说都不听。”
李春明两手一摊,“我没招了,只能出此下策。大门一闩,假装听不到别人敲门,图个清静。”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叶文静心疼道:“嫂子真是,太要强了。春明哥你也是,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点,让她去休息嘛。”
张强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头道:“哥,你做得对,嫂子和孩子最重要。不过咱们来了,嫂子就不用招呼了,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今儿这饭,我们来做!让嫂子好好歇着!”
“对对对!我们来做!”罗大志等人立刻附和。
正说着,朱霖挺着已经有些明显的肚子,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别在院子聊了,快进屋坐。”
“嫂子,我们又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说着,张强一挥手:“兄弟们!咱们吃过嫂子做的菜那么多次。今儿个咱们也让嫂子歇歇,尝尝咱们的手艺!”
罗大志第一个响应,把袖子一撸:“早就想露一手了!看我给你们整个拿手的!”
施建国、沈建设、孙灿几人更是摩拳擦掌,纷纷表示要露一手绝活。
朱霖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成!今儿个就看你们的了!也正好让你哥跟着好好学学,总不能一做菜就是酸倒牙的酸辣白菜不是。”
“哈哈…”
她这话顿时引得众人一阵爆笑。
李春明那‘赫赫有名’的厨艺,早已成了人尽皆知的‘佳话’。
朱霖冲着叶文静和曹向红几人招手道:“走,咱们几个女同志进屋去,看电视,聊聊天,今天咱们看他们男同志的表现!”
“得令!嫂子您就瞧好吧!”
张强搞怪地立正敬礼,拉长了声音应道,又引得一阵欢笑。
众人开始分工忙活起来。
说来也怪,只要几人自己单干,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算得上沉稳可靠。
可这帮人凑到一起,那潜藏在骨子里的、彼此熟悉的‘逗比’属性就彻底被激发了,一个个都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起初,几人还能勉强维持‘正经’干活的模样。
罗大志拎着鸡去院子角落,施建国摆开架势准备给鸭子完成它生命中最后的一环,沈建设和孙灿蹲在水龙头边认真洗菜,张强则煞有介事地系上围裙,摆出一副大厨的架势。
可干着干着,事情开始‘变味’了。
罗大志一边给鸡放血,一边得意洋洋地吹嘘:“瞧见没?这才叫专业!收拾鸡,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准狠,去毛去内脏,又快又干净!不是我吹,就咱这手艺,去国营饭店后厨都绰绰有余!”
正在收拾鸭子的施建国听了,立刻不服气地抬起头,把手里揪着的一把鸭毛举起来晃了晃:“切!你那算什么?鸡才多大点儿?瞧我这鸭子,个头大,毛厚实!杀鸭,这才是技术活!看到这鸭绒没?多完整!我这才是真正的‘嘎鸭小能手’,拔毛去腺,一气呵成!”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罗大志把处理了一半的鸡往盆里一放,叉着腰,“不服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啊!”施建国也来了脾气,“输了的人,待会儿吃饭只能喝汤,不准吃肉!”
“一言为定!”
罗大志手下动作加快,鸡毛纷飞。
施建国也埋头苦干,鸭绒四溅。
这边‘鸡鸭争霸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另一边又出了状况。
孙灿正抱着一大盆青菜哗啦啦地冲洗,他力气大,水花溅得老高。
几滴水珠不偏不倚,正好甩到了旁边正在认真剥蒜的沈建设脸上。
沈建设被凉水一惊,‘哎呀’叫了一声,抹了把脸,笑骂道:“洗个菜跟发大水似的!看我这新换的衣裳!”
孙灿嘿嘿一笑,本想道歉,可看沈建设那‘狼狈’样,又觉得好笑,故意又撩起一点水花:“建设哥,天热,给你降降温!”
“嘿!反了你了!”沈建设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立刻反击。
这下可好,一场小范围的‘武装冲突’瞬间爆发。
殃及了旁边罗大志和施建国,引得他俩也加入了‘战斗’,院子里一片混战。
窗台上,‘霖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抬起毛茸茸的脑袋,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带着一丝明显的嫌弃,瞥了一眼院子里这群闹腾的‘两脚兽’。
那眼神仿佛在说:“幼稚,真是太幼稚了。”
似乎觉得实在没眼看,它优雅地转过头,用屁股对着窗外,又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继续打它的盹儿。
就在李春明哭笑不得的看着这帮大男孩嬉戏打闹时,隔壁院儿的小沈夹着个牛皮纸包,蹑手蹑脚地溜进自家屋门,迎面就撞上了媳妇带着火气的唠叨:“这一大早的,你跑哪儿去了!都跟你说了,今儿个天气好,吃过早饭你带会儿孩子,我把冬天的厚衣服、棉被子都搬出来晒晒。好嘛,转身的功夫,你人就没影儿了!这活儿还干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