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看着她睡眼惺忪又困惑的可爱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却故意卖关子,故作神秘地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去客厅看看就知道了。”
朱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一边系着衣服扣子,一边带着满腹疑问走向客厅。
当她目光落在客厅的餐桌时,脚步瞬间顿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
只见原本空荡的桌面上,此刻竟摆得满满当当。
浓油赤酱的红烧鲫鱼、金黄诱人的家常炖鸡、油亮鲜香的红烧大虾、炒得翠绿的小油菜、糖拌西红柿红白相间如雪里梅花,还有那碗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红烧肉…
“这…这都是你做的?”
朱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哪有这手艺,是强子请了他在丰泽园学厨的朋友过来帮的忙。我嘛,就打打下手,摘摘菜。”
朱霖这才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但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可是…这大清早的,怎么弄这么多吃的啊?”
这阵仗,不像早餐,倒像是年夜饭。
“给你庆祝啊。今天不是你正式去进修班报到的日子吗?重返校园,这么大的喜事,当然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就上个学,你还弄这么隆重。”
李春明拉起她的手:“生活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第199章 上学
“仪式感?”
朱霖歪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脸上带着孩子般纯粹的探究神情,对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感到既新奇又不解。
李春明看着她这可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伸手从盘子里夹起一只大虾,剥去外壳,露出粉白弹嫩的虾仁,然后自然地塞进朱霖微张的嘴里,动作轻柔而带着宠溺。
“就是将那些看似平凡普通的事,赋与特别的意义,让它变得重要、有情感,值得被记住。”
李春明一边解释,一边用指尖轻轻擦掉她唇边沾到的一点酱汁。
“唔…”
“别发呆了,快吃吧~”
见朱霖还傻愣愣地看着自己,水汪汪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李春明乐呵呵地伸出手,用指节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梁。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终于让朱霖从巨大的感动和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躲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脸颊在他温热的手掌上轻轻贴了一下,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春明,你真好~”
“傻话,我是你男人,肯定要对你好啊。”
说着,李春明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吃好了,我娃才能快快长大。”
“哼,我就知道,”
“不是给你吃的?那行,那你别吃。”
李春明作势要去夹回来,朱霖赶紧用手护住碗,孩子气地说道:“偏不!你夹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就吃~”
两人像孩子一样嬉闹着,心情大好的朱霖竟然罕见的比往常多吃了一碗饭。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伸手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好撑啊,感觉午饭都不用吃了,这一顿能顶一天。”
李春明看着她餍足的样子,笑道:“喜欢吃就好,回头我正经跟振华请教请教,学几道你的心头好,亲自做给你吃。”
闻言,朱霖抬起眼看向他,一双妙目流转着狡黠的光彩,唇角弯起戏谑的弧度:“厨房一道,李大作家,您还是高抬贵手,歇着吧,我怕吃到酸咸口的红烧肉。”
李春明老脸一红,故作恼怒状:“好哇,居然如此戏弄为夫,看我家法伺候!”
说着,他便伸出手作势要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
朱霖吓得‘妈呀’一声惊叫,般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可把李春明吓得不轻,脸上的戏谑瞬间被惊惧取代,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揽,稳稳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媳妇儿,咱动作轻点儿,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行不?”他心有余悸,声音都带着点颤音,下意识地又补充了一句,“这幸亏老娘没在跟前,要不然,瞧见你这么蹦跶,我这双耳朵今儿个可就真要遭罪喽!”想到母亲要是看到这场景的念叨,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嘻嘻……”
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和带着后怕的唠叨,朱霖知道自己理亏,只好仰起脸,用俏皮的笑容蒙混过关。
被朱霖这么一吓,李春明哪还敢再跟她嬉闹。
确认朱霖站稳了,李春明这才松开手。
收拾好碗筷,将厨房简单归置了一下,便推着各自的自行车出了院门。
清晨的胡同已经活络起来,上班的、买菜的,人来人往。
“要是感觉到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硬撑。学习虽然重要,但是你的身体更重要,现在可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了。”
李春明一边骑着车,一边侧过头不放心地叮嘱。
朱霖温顺地点头:“嗯,知道啦。”
“这会儿秋天气干燥,最容易上火,你得多喝水,我给你带的水壶里泡了菊花,记得喝。”他指了指她车把上绿色的水壶。
“好。”
“在学校里,万一有什么事情,觉得不方便或者难处,别自己扛着,可以去找欧阳儒邱老师或者黎丽丽老师,之前带你拜访过她们的,别不好意思开口…”
欧阳儒邱和黎丽丽,二人都是北电表演系里德高望重的优秀老师,与陈强是多年好友。
李春明生怕朱霖在学校里人生地不熟受委屈,早前特意通过陈小二的关系结识了二位老师,也带着朱霖上门拜访过,算是提前铺好了路。
朱霖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从出门开始,穿过熟悉的胡同,再到两人并骑行至西四北大街交地安门大街的路口,李春明事无巨细的嘱咐着。
朱霖一直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
直到在路口需要分道扬镳时,她终于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眼角弯弯地看着他:“好,我都记下了,李大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这句带着亲昵调侃的‘李大妈’,让李春明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这一路自己啰嗦得真像个老妈子。
“我在学校会好好的,认真学习,照顾好自己。你呀,就安心好好工作,不用总担心我。”朱霖看着他,“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好。”
李春明嘴上应着好,脚下却像生了根,握着车把,身子一动不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见状,朱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如果自己不先走,这个傻男人肯定会一直在这里站下去。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给他一个拥抱。
可目光扫过周围熙攘的车流和行人,大庭广众之下,即便是正经夫妻,她也终究没好意思做出那样逾越这时代常理的亲密举动。
“我走了啊,”朱霖踩在自行车踏板上,回头又望了他一眼,“晚上我放学要是早,给你炒你爱吃的尖椒鸡蛋。”
李春明依旧站在原地,乐呵呵地应道:“好!路上当心,骑慢点儿!”
朱霖不再犹豫,脚下用力一蹬,沿着新街口大街,一路向北。
北电的前身,是成立于1950年的中央电影局表演艺术研究所,原址在西四的石老娘胡同。
那里,是新中国电影梦开始的地方,狭小的院落里,曾汇聚了最初的热忱与理想。
到了1952年,为了集中力量培养新中国急需的、专业的电影人才,国家进行了一次重要的院系调整。
南京金陵大学的电影播音专修科、苏南文化教育学院的电化教育专修科,还有苏州美术专科学校的动画专修科,这三校的师生连同宝贵的教学设备,被整体调拨并入了当时的电影学校。
这次合并,如同百川归海,将散落在南方的电影教育星火汇聚成了一束更明亮的光炬,奠定了学院深厚而全面的专业根基。
而到了1956年的6月,它迎来了又一次至关重要的飞跃。
经国家批准,京城电影学校正式改制为京城电影学院,完成了从‘学校’到‘学院’的升级。
也是在那一年,学院从小胡同里搬了出来,迁至小西天,新街口外大街25号。
至于后来被无数影迷和学子所熟知的西土城路四号、蓟门桥边那片更具现代感的校舍,则要等到1986年9月,学院才会迁过去了。
车轮滚滚,穿过北二环的喧嚣,再跨过静静流淌的北护城河,一片规整、多是灰砖墙体的建筑群便逐渐出现在前方。
学院的门脸儿跟‘气派’二字不能说毫无瓜葛,简直是互不相干,甚至带着点朴素的、实用主义的风格。
一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京城电影学院’。
站在校门口,朱霖捏紧了自行车的车把,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
眼前进进出出的人群,他们步履匆匆,或高声谈笑,或低声讨论,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神采,那般自信与张扬。
这股扑面而来的生气,像一股无形的浪潮,让本来在家中还信心满满的朱霖,心头忽然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的犹豫。
她只是一个被单位推荐来的进修生,半路出家,并非科班。
看着那些可能从小就在文艺团体打磨,或者天赋异禀的同学们,一种莫名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
自己能跟上他们的步伐吗?
能真正理解并掌握那些表演的奥秘吗?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让她轻盈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株被突然定住的小树,与周围流动的人群形成了静止的对比。
初秋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排练厅隐约的歌声或念白声,更增添了她心头的纷乱。
好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些不确定都排出体外。
终于,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一抹近乎严肃的神色,推着自行车,踏入了校园。
与此同时,李春明骑着自行车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单位。
他将自行车在车棚里停好,拎起挎包,快步向办公楼走去。
在人事科销了假,匆匆忙忙向楼上爬去。
好巧不巧,刚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就跟一个正准备下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李春明下意识地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一抬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振鸿。
顾振鸿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打趣道:“呦,春明同志,今儿又是什么情况啊?路上又遇到了值得深挖的新闻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巧妙。
李春明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心里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来报社工作一年多了,统共就迟到了这么两次,偏偏两次都被顾振鸿撞个正着,这运气,真是到哪儿说理去。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老实实解释道:“主编,您就别取笑我了。是我爱人,她这不是被单位推荐去北电进修表演嘛,今天第一天上学,我有些不放心,出门时多叮嘱了几句,就给耽搁了一会儿。”
顾振鸿闻言,理解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哦,是朱霖同志上学的事啊。那是大事,第一天报到,多关心点是应该的。”
李春明一听这话,生怕顾振鸿接下来就要开始长篇大论,赶紧顺着话头接道:“谢谢主编的关心和理解!那…没什么其他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抓紧工作了,今天还有个稿子要赶出来。”
说着,他就想脚底抹油开溜。
可他刚转过身,不等抬腿迈步,便听到顾振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