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濛接过酒杯,转头对顾振鸿和许韵舟笑道:“我说你们两人怎么左一个电话问我去不去,右一个电话问我几点到,我还以为商量吃啥呢。好嘛,合着我才是今晚的‘主菜’啊~”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着你还不乐意啊?”
顾振鸿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春明在七九年就写了《牧马人》名动南北,这两年脍炙人口的佳作更是一部接着一部。不像你那俩学生,还得你推一把才冒头。你要真不情愿,咱也不勉强,搞得跟强买强卖似的。”
说着转过头,看向李春明:“春明啊,你这声‘老师’可喊早了,人家这是不乐意收你这个学生啊。”
王濛一听急了,刚要辩解却被许韵舟抢了话:“前阵子老刘还打电话让我安排和春明见面,我寻思你整天夸春明这好那好,就给推了。闹了半天,你就是嘴上说说。”
一扭头,冲着顾振鸿说道:“主编,春明参与评选这事儿咱也别找别人了,省的人家还不耐烦。咱就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吧。”
顾振鸿重重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成,那咱就尽人事,听天命!”
王濛苦笑着摇头:“你们这是闹哪一出?我什么时候说不乐意了?一句玩笑话,瞧你俩这一唱一和的。这样,春明这杯拜师酒先留着,等评选结果出来了,咱们再好好喝,成不?”
方才还愁眉不展的顾振鸿顿时眉开眼笑:“哎呦呦,老许,看来咱俩是错怪老王了。来来来,咱俩得敬老王一杯赔个不是!”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许韵舟也换了副热络神情:“老王,光喝酒可不行,快尝尝这菜。这菜一上来我就看出来了,是用鲮鱼做的。”
顾振鸿夹了一筷糟溜鱼片送进嘴里:“还是老许眼毒,我都没瞧出来。老王啊,要出大力气,可得多吃点补补。”
王濛笑骂:“你俩真是属狗的,说变脸就变脸!”
“哈哈...瞧你这话说的,这不是没理解你的意思嘛。”
顾振鸿端起酒杯笑道:“这样,我自罚三杯。”
“我也陪着。”
王濛一手一个按住了他俩的酒杯,笑骂道:“你们俩的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想喝酒明说呗,还想借自罚多喝两盅,这可不成。”
“哎呀,演的不像,居然被看出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振鸿又提起评选的事:“老王,咱仨里头就你交游最广,经历的事儿也最多。依你看,春明这事儿该怎么运作?”
王濛端着酒杯沉吟片刻:“春明这几部作品都很有竞争力。特别是《芳华》一出,闹得洛阳纸贵,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再加上军队和卫生系统的影响,相信在报告文学奖上能有所斩获。”
顾振鸿和许韵舟认同的点了点头。
接过李春明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王濛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去拜访李老,聊到了茅盾文学奖。毕竟是头一届举办,评选标准定得高,时间跨度长,参选作品又多。虽然《牧马人》深沉厚重,《驴得水》黑色幽默,《斗牛》乡土气息浓郁,但综合来看还是《芳华》最出彩。稳妥起见,还是报《芳华》。”
《芳华》这篇作品,让老百姓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战争的残酷、生命的重量,认识了那群在战火中默默奉献的白衣姑娘。
引发的哄动,至今余波未平。
报《芳华》,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其中的道理,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顾振鸿追问:“那优秀中篇小说奖呢?报哪一篇合适?”
“这个嘛...”王濛沉吟着。
《牧马人》在年轻读者中呼声最高,《驴得水》在文化圈里引发不少讨论,而不少革命老前辈则格外欣赏《斗牛》的坚守和承诺。
但是,说到底,奖项终究还是文化圈这帮人在评。
思忖再三,王濛开口道:“《驴得水》和《斗牛》都报上去试试吧。”
“行,就照你说的办。”顾振鸿点头,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不过老王,这事儿你可得当真。头一回为学生奔走,要是颗粒无收,到时候那杯‘老师酒’,怕是喝着不是滋味啊。”
“那不能!”王濛笑道,“既然是头一回为春明运作,我肯定全力以赴。”
话虽这么说,但奖项花落谁家,终究不是在场几人能决定的。
许韵舟便转向李春明,语重心长地说:“春明啊,评奖这事儿说到底是个多方权衡的过程。不管最后能不能获奖,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李春明连忙举杯起身:“几位老师的提携之恩,春明永远记在心里。说实话,能参与这样重要的评奖已经是莫大的荣幸。至于结果,我一定保持平常心。”
“好!有这个心态就对了。”王濛满意地点头,“来,让我们为春明的作品干一杯,预祝他在评选中取得好成绩!”
众人举杯相庆,宾客尽欢。
目送三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中,李春明这才蹬上二八车,往家赶。
“回来啦?”
正在屋里一边摸着‘霖霖’一边看书的朱霖,听见动静,忙把《演员的自我修养》折了个角,合上书迎了出去。
先前拍《叛国者》时戏份不多,她还没太大感觉。
这回当了主演,才真切体会到自己跟专业演员的差距。
要不是春明推荐,加上自己本职的身份加分,‘乔珊珊’这个角色怕是轮不到她来演。
回京后,她就买了这本书,自个儿在家琢磨。
“吃好了吗?”
李春明走到跟前,‘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呀,一股酒味儿...”
朱霖笑着轻推他一下:“桌上晾了蜂蜜水,快喝了。我去给你兑水,早点洗漱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请陈大哥他们吃饭呢。”
洗漱完毕,李春明趿着拖鞋回到里屋。
“你们这顿酒喝了多少呀,咋熬到这么晚?”
见李春明收拾利索了,朱霖把书合好,放在床头柜上。
侧过身子,左手托着脑袋。
“四个人才分一瓶,没喝多少,主要是在谈事情。”
李春明顺手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肚子。
“哎呀,热~~~”
“热也得盖住肚脐,着凉了怎么办。”
李春明不由分说地给她盖好被角。
“真是的,比妈还操心。”朱霖哼哼唧唧了两声,却还是乖乖任他盖好,“都聊什么了?”
提起今晚的谈话,李春明顿时来了精神:“王老师透露想收我当学生...”
要说《京城文学》的副主编是谁,恐怕没几个人说得上来。
可提起王濛,但凡是爱好文学的没几个不知道。
从当年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到五六年动笔、七九年才正式出版的《青春万岁》,朱霖作为文学爱好者早就逐篇拜读过。
听说这位大家竟要收自己丈夫当学生,她惊得轻呼一声,倏地坐起身来,紧紧挽住李春明的胳膊追问:“后来呢?”
因为顾振鸿和许韵舟的打岔,最终王濛也没喝下那杯‘老师酒’。
用王濛的话说,之前的两位学生自己都出力了,到李春明这儿什么力都没出,就白捡一学生,这酒确实没脸喝。
等几个奖尘埃落定了,再喝也不迟。
“哎呀,太可惜了。”
朱霖惋惜地叹道,转而好奇是什么事这般紧要。
“今年文学评奖新设了茅盾文学奖,还有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和首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我的作品都符合参选条件。今晚主要就在商量哪部作品报送哪个奖项。王老师答应要在中间使把力。”
这三个奖项一个比一个分量重,听得朱霖心潮澎湃:“改天你得去王老师家坐坐,总不能让人既出力又搭钱...”
“好,过两日我专程上门拜访,把这事定下来。”
不知是盼孩子的心太迫切,还是被接连的好消息搅得心潮难平。
这一夜,‘霖霖’数次被卧室传出来的‘噪音’吵醒。
本想着请陈健功、孔诚等人也在丰泽园吃饭,毕竟大家同样出了力,总不能区别对待。
只是几人听到后,却连连摆手。
老字号“八大楼“之一的丰泽园,他们自然想去见识见识。
但这次李春明要请的人太多,小二十号人呢。
他们倒是吃痛快了,可‘受伤’的却是李春明的钱包。
一顿饭,吃掉他四个月工资,谁也不忍让他如此破费。
可若是不接受这番心意,又显得太过见外。
最后还是孔诚给了个主意:“听说东城那家悦宾饭馆的五丝桶、锅烧鸭别有一番风味,要不,你带我们去尝尝?”
悦宾饭馆,光听名字倒像是家宾馆,可它却是鼎鼎大名的京城第一家个体饭馆。
就藏在华侨大厦和国家美术馆附近的翠花胡同43号。
“要不说还是咱李编辑大气!”
“那可不!能跟咱们这么掏心窝子的编辑,上哪儿找去!”
一伙人嘻嘻哈哈地夸着李春明,转眼就到了地方。
从外头看,就是间低矮的平房,若不留意,简直跟普通民宅没两样。
朴素的门脸上挂着红字白底的木牌,上书‘悦宾饭馆’四字,那门框窄得跟学校宿舍差不多。
“车都锁好了啊,别待会儿吃饱喝足,得走回学校!”
“可是得当心,我们班同学前阵子刚丢了一辆。”
“...”
门外的喧闹声,惊醒了刚刚忙活完午餐口,正在店里打瞌睡的老板和老板娘。
老板娘紧忙推了推老板:“老郭,别睡了。你出去瞧瞧,怎么这么吵,别是那些臭小子又来瞎胡闹吧。”
老郭出来一瞧,顿时惊了一身冷汗。
这么多‘敢想敢做’年龄的小伙子,哪还有困意。
刚要说他们店小,接待不了这么多人。
毕竟,本来就是小本生意,可不能被街头的小混混搅和喽。
可看清这十多个小伙子的胸前别着‘北大’、‘清华’、‘京师大’等高校的校徽,顿时,老板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同学们聚餐呢?快请进,快请进。自行车你们就不用锁了,推院儿里,保证一辆都不会丢的。”
说着,冲店里叫道:“孩他妈,快把院儿门儿打开,来客人了~”
乱糟糟的将自行车停好,进了店。
众人乱哄哄地停好车,挤进店里。
狭小的空间里密密匝匝摆满餐桌,没有单间雅座,就是直通通一间大屋,墙上光秃秃的连个装饰都没有。
墙角洗脸架上搁着搪瓷盆,墙上挂着两条白毛巾,旁边还放了块黄肥皂。
桌子小,大家分坐三桌。
李春明来到收银台,也没看黑板上的菜单,直接道:“老板,把你们家的拿手菜每桌都上一份。啤酒有凉的没?一桌先来上三件。”
这会儿的啤酒没有用箱子包装的,一般是用尼龙绳将十二瓶啤酒绑扎在一起,称作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