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后天去绿城的5次特快还有硬座,要吗?”售票员头也不抬地问。
李春明一咬牙:“要!”
接过那张薄薄的硬板车票,他仔细端详着上面的信息:5次特快,京城至绿城,硬座。
官方说全程六十个小时,可这年头火车晚点是家常便饭。
运气不好,八十个小时都可能。
他现在只盼望途中能补到卧铺,否则这两千公里坐下来,屁股非得遭殃不可。
第166章 探班
六月初的京城,暑气已经悄然弥漫。李春明拎着沉重的行李,踏上了开往绿城的5次特快列车。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头顶的老式电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的嗡嗡声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力不从心。
扇叶搅动的都是温吞的热风,不仅没能带来凉爽,反而把各种气味搅和在一起,汗味、烟味、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狐臭味...
好在京城是始发站,车厢里还算宽松。
李春明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把行李塞到底下,总算能喘口气。
可好景不长,列车到了保定站,呼啦啦涌上来一大波旅客。
过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劳驾让让!借过借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额头上全是汗珠:“俺得去三号车厢找孩子他爹...”
她身后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扁担两头挂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活鸡活鸭。
鸡鸭的叫声、孩子的哭声、旅客的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哎呦!我的鞋子!谁把我鞋踩掉了?”
“后面的别推了!!!我蛋都要挤碎了!”
正要起身看看哪位‘英雄’,忽然听见有人敲车窗。
李春明闻声扭头,只见一个汉子正举着个约莫三四个月大的奶娃娃,焦急地站在月台上。
“同志,帮个忙!”汉子仰头喊道,“车门那边实在挤不上去!”
李春明连忙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接进车厢。
那汉子又奋力把媳妇从窗口托进来,自己最后一个爬进车厢时,已是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
“多谢同志!”汉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李春明,“哎呦我滴娘唉,坐个车比偷人还累。”
“啪——!”
话音未落,他媳妇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冷眼斜睨:“呦,可以啊,啥时候学会这活了?我咋不知道?是结婚前啊,还是我坐月子的时候?怎么,我给你憋坏了呗?”
大哥急忙摆手解释:“我哪会这活啊!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嘛...”
“随口一说?我看你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跟村头那个小寡妇不是那么简单!”
冷哼一声,大嫂抱着孩子扭头就往车厢连接处走。
“这娘们儿真是的...”大哥挠着头,一脸窘迫,“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连句玩笑话都能扯到这上头。”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大姐笑道:“大兄弟,你快别给自己找补了,赶紧去追你媳妇吧。别到时候人没偷着,自己媳妇先跑喽!”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这位大哥红着脸,拎起大包小包,狼狈地挤进人群寻媳妇去了。
“哐哧哐哧——”
在接连不断的小插曲中,火车再次启动,沿着铁轨向前奔驰。
李春明听着周围旅客天南海北的闲聊,眼皮越来越沉,忍不住拄着脑袋打起盹来。
“让让!麻烦让让!”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焦急地往车厢连接处张望。
可过道上挤满了人,根本挪不动步。
男孩夹着腿,小脸憋得通红:“妈,我快憋不住了...”
眼见孩子快要尿裤子,那妇女环顾四周,一咬牙,扒开男孩的裤子就要往窗外撒:“快!冲这儿尿!”
李春明眼明手快,一个激灵站起身,‘啪’地关上了车窗。
一道水柱迎着风飘洒出去,后排靠窗的旅客被淋了一身。
他疑惑地探头望向窗外:“咦,这大晴天的,怎么还下雨了?”
边上目睹全程的同伴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答道:“下雨了么?”
男子自己身上的水渍:“喏,你看看,这不都是的!”
同伴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这可能就是广播里常说的‘局部’有雨吧!”
周围听懂了的旅客顿时哄堂大笑,只剩下那个男子还在莫名其妙地擦拭着胳膊。
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列车终于在清晨抵达绿城。
辗转又倒了一趟火车,两趟公交车,最后在部队的帮助下,李春明在第四天中午才到达剧组。
“同志,谢谢您了。”
“李同志,您太客气了,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返回驻地了。”
“这个留您路上提提神。”
“哎呀,你这太客气了。”
目送吉普车离开,李春明这才走进剧组驻地。
一进到剧组,李春明便被八一厂的工作人员认了出来。
“呦,李编辑?您来看爱人啊?”
“昂,太久没见到了,想得慌。这不最近没那么忙了么,就过来看看。”
“朱同志正在拍戏呢,您顺着这条路直走就能看到拍摄现场了。”
“哎,谢谢您!”
李春明顺着指引来到拍摄现场,悄悄隐在围观人群后头,看得津津有味。
“春明哥?!”
身后传来一声疑惑的叫声。
李春明一回头,看见韩月月和赵娜娜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是你啊!怎么来之前也没说一声啊?”
“嘘——!小点声!”李春明赶紧示意她们别声张,“我没跟霖霖说,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两个姑娘立刻会意,兴奋地交换眼神。
韩月月冲他一招手:“霖霖姐要到下午才能结束,你先跟我们走!”
她们带着李春明溜进了宿舍,赵娜娜忍着笑意说道:“中间那张床是霖霖姐的,你先休息会儿。等她快结束了,我们再来通知你。”
傍晚收工时,韩月月亲热地挽住朱霖的胳膊:“再有半个月就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喽~”
赵娜娜在另一侧附和,故意用手肘碰碰朱霖,一挑眉,笑道:“想不想你家那位啊~”
朱霖轻叹:“说不想是假的。特别是晚上,总惦记他吃饭了没有,工作顺不顺利...”
韩月月夸张地叫起来:“哎哟哟,好甜蜜啊,听得我都想找个对象了~~”
“坏月月又打趣我,你等你结婚的!”
“我结婚咋滴?”
三个姑娘笑闹着往宿舍走。
快到门口时,韩月月突然一拍脑袋:“哎呦,刚才糜主任好像找我们有事。”
赵娜娜也立即跟上:“对哦,差点给忘了。你先回宿舍吧,我们过去看看啥事儿。”
朱霖不疑有他,独自推开宿舍门。
就在她反手关门的瞬间,一个温暖的身影从背后拥住了她。
“啊!!!”
“别喊,是我。”
就在朱霖刚要叫出声,李春明在她耳边轻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最后轻轻颤抖起来。
窗外,两个猫着腰偷听的姑娘捂着嘴,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第167章 红鸡蛋
朱霖紧紧搂着李春明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娇嗔道:“你这人真是的,来之前连封信都不写,到了也不跟我说,还躲在暗处吓唬人。等回去,我跟妈告你状。月月和娜娜那两个丫头也学坏了,居然帮着你一起瞒我。回头我非得找她们算账不可...”
李春明轻抚着她的秀发,低笑道:“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朱霖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你这人真是的,上次还说我,要提前给对方信息,那样就会开心好多天,到你自己了,你却又一声不吭了...”
正说着,朱霖忽然抬起头,一双明眸直直望进李春明眼里:“不对,你工作那么忙,怎么突然有空来看我了?”说到这里,她眼中浓情蜜意的神色瞬间被担忧取代:“该不会...是因为那篇文章,你...的工作有变故?”
李春明闻言,宠溺地刮了下她秀挺的鼻梁:“傻媳妇,那事儿已经解决了。你没看见那么多人和报社都替我说话吗?再说了,报社怎么可能因为一篇恶意文章就不让我工作。”
朱霖蹙起眉头,轻轻挣开他的手:“我不信。要是真解决了,你怎么会突然有空大老远跑来看我?”
李春明叹了口气,重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事情是这样的。那两篇文章的作者查出来了,是我们报社编辑部的同事。”
“什么?你们自己单位的同志?”朱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平时待人最是和气,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这事儿说来话长。”李春明压低声音,“还记得去年《新诗鉴》创刊时,我跟你说过青工科的廖小杰为了追求一位女同志,想走后门把她的诗作塞进去,被我拒绝的事吗?”
“嗯。”朱霖轻轻点头。
“就是他。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记恨我整整一年,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报复。”
“既然人找到了,那社里是什么意思?”
“给了他行政记大过处分,调离采编岗位,在宣传系统内进行通报。”
朱霖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的倦色:“既然都解决了,那你为什么...”
李春明苦笑着摇头:“别提了。廖小杰的母亲因为儿子被处分,干部身份也没了,天天来单位闹。社领导都不理会她,她却专门盯着我,天天在报社门口堵我。”他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我寻思着,与其这样僵持着,不如请个假,正好来看看你,也图个清静。”
听完这番话,朱霖气得双颊泛红:“这家人怎么这样!自己儿子做错了事,还好意思来找你麻烦。再说了,处分决定是社里作出的,又不是你能改变的!”
“好啦,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李春明适时打断她,笑道:“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考虑到旅途遥远且天气炎热,两家老人特意没准备容易变质的点心,而是精心挑选了耐存放的吃食。
苗桂枝准备了六必居的酱菜、红螺的果脯和茯苓夹饼,刘医生则给拿了些稀罕的进口糖果和什锦糕点。
“哎呀,这么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