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
算来已二十余天未见了。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此处的春天与京城大不相同,潮湿而温热,漫山遍野的木棉都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我们拍摄地离边境很近,时常能感受到那种特殊的紧张气氛。
但战士们的精神面貌极好,眼神里有光,让人心安。
生活上一切都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只是夜里常想起你,想起咱们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想起你推着自行车,陪我慢慢散步的日子。
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少抽些烟。
爸、妈的身体还好么?
跟妈说一下,不要那么辛劳。
也劝劝爸,多喝茶、少抽烟,春天干燥,容易咳嗽。
还有大姐,孩子出生了,要第一时间给我来信。
勿念,我会照顾好自己。
盼早日归来,与君重逢。
望你保重身体,盼复。
你的霖
八一年春,于红棉河畔。”
说起叫‘爸、妈’这回事,刚结婚那阵子,他俩还总闹误会。
李春明这边提起‘爸妈’,本是指他自己的爹娘,可朱霖一听,总以为说的是她那边的二老。
反过来也一样,朱霖随口说起‘爸妈怎么样了’,李春明也总先入为主,以为是在关心自己的父母。
为这称呼,小两口没少闹出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乌龙。
后来我俩一合计,索性立了个规矩:往后谁要说‘咱爸、咱妈’,指的就是自己亲爹亲娘;要是光秃秃地只说‘爸、妈’,那说的就是对方家里的老人。
这个小小的约定一出,家里的对话顿时清爽了不少。
随信还附了一张朱霖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木棉树下,微微仰头,轻嗅着一朵火红花朵的照片。
南疆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将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温柔。
看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可人儿,李春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熟悉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拿出钢笔在相片的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两行小字:“木棉红似火,相思寄南风。”
把墙上的相框取下,将原本自己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最中间的位置,待墨迹干透,他才将照片塞进相框里。
端详片刻,这才满意地将相框重新挂回墙上。
坐到写字台前,他拿出信纸,拧开钢笔,思索了一会儿,这才俯身写下。
“亲爱的霖:
信与照片均已收到。
照片拍得极好,红艳的木棉衬着你,你却比花更明亮。
家中一切安好。
只是前些日子倒春寒,咱爸的老寒腿犯了,妈给熬了膏药,现已无大碍。
爸、妈除了工作忙一些,身体还好,不用挂念,我会时常去探望二老。
院中那棵石榴树已开始抽新芽,待你归来时,想来已能亭亭如盖,供人纳凉了。
我的生活、工作一切如常。
只是近日社内审稿制度收紧,气氛略显肃穆,众人言谈行事都比往日更为审慎。
我所受波及不大,诸事尚算顺遂。
你在外务必珍重,万事以安全为上,照顾好自己。
夜深人静,我将这封回信细细折成一叶纸船,放入那流淌的月光之河。倘若它某夜悄然途经你的枕畔,请务必收下,那是我所有温柔的停泊。待次日清晨,南疆的风翻动你正在阅读的书页时,你便会知道,那是我跨越了千百个日夜的思念,轻轻坐在了你身旁。
春明
八一年,春夜。”
第156章 邀稿
昨晚李春明就盘算好了,得把院里那片小花园拾掇出来,等朱霖回来,给她一个像样的惊喜。
于是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他就骑着车直奔天坛公园。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他便蹬着自行车直奔天坛公园。
可别误会,李春明可不是去公园里偷挖花苗。
那是要犯错误的,他是记得公园里的服务部常年供应花种子。
到了服务部一瞧,柜台里的花种还真不少。
他也不知道种哪些好看,索性把这个季节能种的花种都买了一包。
其实要买花种,还是北门外的京城花木门市部品种最齐全,只是今天还有别的事,李春明怕时间来不及,只好改天再说。
揣着种子回到家,李春明就撅着屁股,在小花园里吭哧吭哧地忙活开来,挥着锄头认真松土、刨坑。
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霖霖’被这动静吸引,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好奇地瞅着主人忙前忙后。
它心里直嘀咕:这人类在它的地盘上挖什么呢?莫非...是在偷它埋起来的‘臭臭’?
想到这儿,‘霖霖’嫌弃地撇过头,换了个方向,把脸深深埋进蓬松的尾巴里,仿佛眼不见为净,继续做它的春秋大梦去了。
浇完水,李春明正背着手在小院里踱步,端详着自己刚打理好的园子,脑海里已浮现出夏日里繁花似锦、蜂忙蝶舞的热闹景象。
忽听门外传来刘震云清亮的嗓音:“李编辑在家不?”
“在呢,快进来!~”
李春明应了一声,快步迎了出去:“来的挺早啊,我以为你们还得过会儿才能到。”
“你李大编辑相召,我们岂敢怠慢?”
说笑间,李春明将刘振云和陈健功迎进了客厅。
二人刚在沙发上坐定,刘振云便挤了挤眼睛,打趣道:“什么事儿啊,这么火急火燎的把我们叫来,不会是想请我们喝酒吧?”
正提着暖壶给众人倒水的李春明闻言,笑着指了指他:“我找别人,人家都琢磨着怎么请我吃顿饭。就你这家伙!别说请我了,反倒总想着蹭我的酒喝。报社发稿费的时候,可没少给你一分啊!”
刘振云嘿嘿一笑,掰着手指算道:“跟你们俩比,我那点儿稿费够买几瓶二锅头?还不够润嗓子的呢!”
“去你的吧!”
李春明笑着把斟满的茶杯推到他面前。
几人笑闹了几句,陈健功捧着茶杯,正色询问道:“春明,今天找我们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稍等片刻,还差孔诚没...”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孔诚正扶着自行车笑吟吟地跨进门来:“没迟到吧?刚在胡同口遇见个问路的大爷,多说了两句。”
刘振云一见他就嚷嚷:“小孔,你这家伙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找我踢球了。”
孔诚进了屋:“嗐!~甭提了,最近课业紧得很,连喘气的工夫都快没了,哪还有时间去找你踢球。”
见人齐了,李春明便说起了正事:“《苦恋》那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刘振云立即接话:“那可太知道了!能被这么多报纸点名批评,当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孔诚摇头道:“这阵势可真牛!我和同学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报纸,批评一部作品的。”
“别说你们了,估计老陈都没见过。”
眼看这两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越聊越远,陈健功轻轻敲了敲桌面:“闲话等会再叙,先听听春明怎么说。”
待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声,李春明这才继续道:“《苦恋》这事一出,社里收紧了审稿流程。现在但凡涉及敏感题材,都得经过三个部门交叉审核。”
三人对报社内部运作不甚了解,便都安静听着。
“其他科室还好,外来稿件不多。但文艺科不一样,几乎全靠投稿支撑。”
李春明坦诚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刘振云疑惑道:“你该不会是找我们邀稿吧?”
“对。”
“我们倒是想帮忙,可我们仨才能打出几颗钉?怕是杯水车薪。你认识那么多成名作家,怎么不找他们?”
刘振云并非推脱。
对李春明这位写作路上的领路人,他向来敬重,若有需要定会全力以赴。
但他担心自己几人能力有限,反而误了李春明的事。
况且写作需要灵感,不像干农活,有把子力气就行。
“春明既然开了口,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们按他说的做就是。”
陈健功沉稳地接话。
入学前已有十年工作经验的他,比刘振云更明白其中的道道。
李春明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
李春明笑道“单靠你们三位自然不够,但你们不是还有同学吗?帮我向大家传个话,欢迎给报社投稿,我会亲自审稿。题材不限,只一点,敏感题材暂时别碰。”
他其实认识不少成名作家,但在周启铭尚未出招的当下,若贸然向名家邀稿,万一稿件在交叉审核中被刻意刁难,他无法交代。
况且成名作家大多风格鲜明,偏好探讨深刻议题,若交来敏感作品,他将陷入两难。
学生则不同,心思纯粹,少有触及敏感题材。
虽然作品难免稚嫩,却充满朝气与真诚。
即便未能刊发,他们也不会有太强的得失心,正适合眼下这个特殊时期。
陈健功点了点头:“你放心,北大别的没有,就是笔杆子多。今晚我就去找文学社的几位骨干聊聊。他们要是知道能让你这位‘活阎王’亲自审稿,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孔诚接话道:“我们师大也有不少文笔好的同学,明天我就去联系。”
刘振云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我再去跟其他学校的同学通通气!咱们分头行动,保管让文艺科的稿子堆得比山还高!”
李春明笑着站起身,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辛苦各位了。走,我请客,东来顺涮羊肉。”
刘振云第一个蹦起来,眉开眼笑:“哎呀呀,不枉我憋了这半天,就等你这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