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很多,好像没什么有用的。”林锐向她点点头。
“要是老夫和守中兄都说没事,朝中就没有能生事的折子,不论出自谁的手笔,后面又有多大的背景。”吴伦毫不掩饰的露出傲然之色,“更何况是针对你。
一天最少十几个人专门弹劾,超过三十人在日常的折子里旁敲侧击不怀好意,换个人或许已经快被吓死,你不一样,因为你靠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听到这些,吴贵妃急忙躬身一礼后退到里间回避。
在这里,她不是什么贵妃,仅仅是吴家的女儿。
“有事让他和我的大军说。”林锐同样直来直去。
“这样就对了。”李守中很是满意,“虽说有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古训,是对我们的最高要求,但也要看面对的是谁。”
“望之不似人君。”吴伦更是演都不演,这很正常,他毕竟是二皇子陈理的亲外祖,“原本我们商量的时间并非今日,之所以突然叫你,是因为确有大事发生。
朝廷已经收到消息,江南的伪王坐不住了,具体的时间还没有传回来,但最多也就下月初,因为他已经安排四皇子正式入住金陵旧宫,原贵妃周氏在坤宁宫。”
“金陵旧宫?”林锐笑了笑,根本没怎么当回事,“两位大人不用担心,我这里收到消息的时间应该更早一些,毫不客气的说,伪王的所有动作都在我的眼里。
刚才你们提到的弹劾,如果往深里查,大概都是来自江南的手段吧?不奇怪,谁都知道必然是我带兵南下,提前下手很正常,可惜伪王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宫里现在能拿你如何?”李守中不屑冷笑。
“区区几个折子,成不了什么大事。”吴伦同样淡定,“只要你能保证稳住军中,朝堂上的事情不用考虑,我们老哥俩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只一样,相信我们都明白,你不能败,也不能退,否则必然万劫不复,眼下的形势很明显,江南的战事先不提,我记得你一直在强调白山黑水的女真人。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锦衣军也好、朝廷其他的手段也罢,都没看出哪里有问题,你既然一直说要警惕,又有丰字号在,相信也有自己的消息吧?”
“丰字号毕竟是商路,最主要的是,我不会卖给他们朝廷禁止的货品。”说到这里,林锐也很无奈,“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必然一直在备战。
因为他们对战略物资的收购几乎是无底洞,粮食、盐茶只要开价别太过分,他们全都要,更别提铁货之类的绝对禁品,只要有人运过去,他们给的价格绝对让人满意。”
“若只是如此,朝廷什么都不会管。”吴伦眉头紧皱。
“这就是我真正头疼的地方。”林锐烦躁的揉揉太阳穴,“我的消息线路只限于京畿,现在可以加上晋北和江南,但后两者都是刚过接手或者铺开。
真正能保证查清、查深的,其实只有京城附近,京畿、江南和晋北都只能做到对大事的掌握,太细的东西不是完全查不到,而是太麻烦不划算。
好比白山黑水,我要是真的不计代价,通过丰字号的商路深入调查,太深的不好说,最少查清楚女真人的兵力、部署以及武器装备情况不难,但代价太大。”
“按理说,这应该是朝廷的职责。”李守中的脸色不大好看。
“皇家闹腾到现在,内部已经够乱,哪里还顾得上外敌?”吴伦面露无奈的苦笑,“真想不到,老夫竟然有此‘荣幸’,一步步看着朝廷败落到现在。
三代帝王,传承至今,太上皇年轻时称得上雄才大略,可惜晚节不保,先帝虽说天性凉薄,到底称得上守成之主,谁知最后竟然落下这么一位?哎!”
“两位大人可曾考虑过尹伊、霍光旧事?”林锐故意玩笑。
“若是当真可以的话,你以为老夫不敢吗?”李守中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可惜先帝七子,除了金陵那个叛逆,竟然真的是以宫里这位最为出挑。”
“理儿非人君之相。”吴伦同样摇头,“正支如此,旁支甚至还赶不上,纵使老夫有心,却连一个落脚都没有,如之奈何?不过是眼睁睁看着罢了。”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早降?”林锐哑然失笑。
“滚蛋!”吴伦被他气的爆了粗口。
“那就只能这样了。”林锐舒口气回到正题,“江南那边的战事你们不用担心,伪王没戏唱,白山黑水的女真人难对付,我也有相应的手段安排。
只有朝堂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规矩你们都懂、事情你们也不至于不清楚,可一旦牵扯到利益,太多人不管不顾,只想把银子装进自己口袋里。
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别让人扯我的后腿,打仗又如何?不论是粮饷、兵马,还是武器、训练,我不需要你们有任何担忧,只要不给我添乱就可以。”
“谈何容易啊!”没想到李守中不敢接茬。
“你不能只管前线的战事,京城这边也要留下足够手段。”吴伦同样担心,“你在其他地方也有兵马,所以,显威营最好不要动、最少不能大动!”
“我明白!”林锐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最大的麻烦不是敌人,而是“友军”。
“你准备怎么做?”李守中依然不放心。
“考虑到伪王在金陵确实拉出了一票人马,再怎么拉胯,名义总数已经过了五万,估计又是号称十万、甚至更多。”林锐自然早有考虑,“我没办法放松。
计划很简单,二十个镇抚步卒、两个镇抚马军,再加上我身边的亲卫精骑镇抚,也就是总兵力大概小两万人,主要从其他各处抽调,显威营尽量保留。
到时候,我会让林钊回来坐镇掌总,这个人你们知道,用处不是太大,就是一个放心,有他在,加上新入列的两个十五斤重型野战炮百户,稳住不难。”
“江南不需要骑兵,你带的又少,女真人?”吴伦想的更多。
“我会利用定边卫和津门卫,以及抽调的人手,凑出大概十个镇抚的马军,由卫若兰带领。”林锐点点头,“再加上不少于一万的步卒,拖住不难。
我也会尽快完成江南的战事,早日带兵回来,确保京畿地区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到时候两位大人好歹轻松下来,不论宫里多希望我死,首先他得自己不死才行。”
“京营呢?”李守中觉得少了什么。
“让他们守城,我们野战,相信不难商量。”林锐同样没把他们算入“战力”的范畴,“我刚刚卖给他们一批六斤臼炮,从山海关到京城,一路有的是城池。
他们各家全都堆在京城肯定不合适,但要是给他们一个可靠的城池落脚,然后枪打炮轰,想要守住应该问题不大,偶尔有几处丢失也无妨,能拖延时间就行。”
“不错!”李守中满意的点点头。
“你既然已有计划,江南又是战事将近,那就尽早上个折子给宫里,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安排。”吴伦同样面露笑容,“牵扯到朝廷安危,谁敢不老实?”
“大不了杀几个便好。”李守中脸色一冷。
林锐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三人接下来又商议许久才分开,算是补充计划。
“锐哥哥!”听到他送完两位大佬后回来的脚步声,里间门终于打开,林黛玉面带忧色,主动伏在他怀中,“还是这样,怎么好像我们林家没有盟友一般?”
“真正的大势力从来只有附庸,无所谓盟友。”林锐并没有觉得奇怪,“哪怕是号称‘老亲’,四王、八公、十二侯,二十四家分三派,这还不算什么。
内部又如何?你看牛家敢完全信任另外五家吗?还是北静王府敢把东平王府放在背后?共富贵不难,同患难纯粹是想多了,更别说现在已经不只是患难。”
“锐哥哥,事情当真会有这么麻烦吗?”双手扶腰的陈曦慢慢走出来,看的他只想笑,赶紧低头迎上去,扶着她坐下,“你不是说女真人一共只有二三十万么?”
此时,小公主殿下的身孕已有六个月。
虽说小腹已经明显隆起,确实是孕妇的表现,但两人的身体一直很好,平时的活动基本没受影响,甚至连晚上的“活动”都没怎么耽误,动作小点儿就行。
但她就喜欢故意这样“小心翼翼”,时不时的炫耀一下。
幸好一家人都知道她的性格,也不介意陪她“演戏”。
“关外与中原有很大不同,基本上是全民皆兵的。”林锐笑着解释起来,“女真的人口大概二三十万,还有数量差不多的被掳掠奴隶,再多很难养的起来。
平时的话,他们基本上只负责渔猎和备战,田地或者其他杂活儿多靠掳掠奴隶,一旦开战的话,多了我不敢说,两万多游骑还是能拉出来的,实力不弱。”
“啊?”陈曦一愣,“那要是打输了怎么办?”
“所以,历史上才会有那么多昙花一现的名称。”林锐对此早有预期,“鲜卑、突厥等等,兴起的速度很快,衰败往往只需要一场决战,然后迅速消亡。
因为他们总共只有那点儿人口,一战大败、损失数千,就足以让整个族群家家戴孝、户户发丧,要是能上万的话,几乎会打掉大部分青壮年人口。”
“紧接着就是周围的恶狼一拥而上。”林黛玉有些紧张。
“将他们变成纯粹的史书名词,没错。”林锐点点头,“近两年的严冬酷寒,已经把关外所有人逼到绝境,要么拼命,要么面对即将到来的今岁寒冬。
反正都要死伤惨重,那还有什么好选的?打赢了过个肥年,打输就等于提前减丁,剩下的人一样可以更有机会撑过严冬,只要不是全军覆没便可。”
“反正以现在的形势,朝廷也没工夫出关杀敌。”一直没说话的吴贵妃轻轻一叹,“真是......今非昔比,换做太上皇年轻时,周边哪个藩属会有这个胆子?”
“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不是都听见了么?”林锐点点头。
整个封建时代,华夏历代王朝基本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周边的恶劣形势,盛世自然万国来朝,一有变乱肯定少不了边境不宁,完全无解。
所以,但凡是正经的大一统王朝,必然会横扫周边。
很显然,当前的大周已经没这个实力了。
女真和鞑子定然是瞅准这点,才会生出不该有的胆子。
“安平,你刚才少说了吧?”相对于另外两个妹子,吴贵妃对政务和军务了解更多,“二十到三十万女真人口,去掉老幼和女人的话,能拉出的兵马——”
“五到六万,我知道。”林锐点点头,“如果是我们北出山海关扫荡白山黑水的话,确实是这样,女真人入关却要另说,因为出兵是需要粮草补给的。
他们没那么强的国力,来支撑太多的兵马,哪怕是一半儿、三万混编步骑,其实都是料敌从宽,实际上嘛,能有四成的骑兵都算他们厉害,哪来那么多兵器甲胄?
更何况,大军入关需要民夫或者役卒,具体到女真人,肯定只能用掳掠的奴隶,效率低下不说,一样也得吃饱,否则哪来的力气干重活、保证粮道畅通?”
“劫掠......嗯?”林黛玉美目一亮,“各处驻防的京营?”
“就算没办法做到完全的坚壁清野,一样不能让敌人有机会以战养战。”林锐冷笑着望向不远处的紫禁城,“宫里这位也许没那么有用,好歹不是没用。”
“难说!”吴贵妃并不看好。
“哼!”陈曦很是不满,“我原本想去宫里看看母后,都已经走到东华门,你猜怎么的?门口的锦衣军说是收到命令,无旨不得入宫,本宫也不例外!”
这特么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锐哥哥,娘娘怎么办?”林黛玉担心起来。
“没事,皇城卫戍的御林军,统领是孙辰孙国舅。”林锐其实还是有些担心,只是暂时不方便做的太过,总不能真把“太后”接出宫吧?
她“从没”出来过,一直“在宫里”。
“那个小个头能耐不大,影响不到大明宫。”吴贵妃轻轻一叹,“这一仗你也没准备老实吧?快些,千万莫要让抱憾终身的事情当真发生。”
“放心!”林锐严肃的点点头。
三个妹子都知道轻重,明智的不再多说。
“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林黛玉轻声提醒。
“算了吧,没必要。”林锐笑着搂住她。
“啊?”林黛玉明显懵圈,“今晚?小妹一个?”
第35章史湘云:锐哥哥说的可是......就是那个大事?
进入九月之后,京城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随着一队队军服、装备、气质全都不同于常规兵马的精兵陆续赶到,所有看到的人都有那么几分不知所措,因为人类的恐惧从来都来自于同一原因——未知。
完全火器化、分工精细化、人员“脸谱化”、一切标准化。
队列齐整、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礼貌周全。
这完全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状态,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什么军人、将领,不就是几个武夫带着一群丘八么?他们哪里懂什么东西?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但是,看着这样的军队,似乎真的很舒服。
他们甚至上街买东西还给钱!
当然,这些都是对百姓而言,朝廷中的震动更大。
因为足足近两万兵马的调动,林锐根本没搭理宫中,只是给兵部走了个报备程序就算数,反正在理论上,他作为“下级”,没资格对接宫里,由兵部代为上报,合情合理。
实际上嘛,两万大军,几乎是“突然出现”在京畿,别说是大周,放在哪朝哪代、哪怕是现代,真的有那么“合理”么?尤其是全天下公认的最强战力军队。
一个人的命令下去,说动就动了?
不用有任何怀疑,他故意的,目的完全就是震慑和示威,反正紫荆关和广昌两个守御千户所都姓林、同时也是西北到京畿的门户,那还不是回家一样简单轻松么?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次,连牛继宗都没敢吭声,只回一句“知道了”。
据说,就因为这个,大明宫里的瓷器换了好几遍,御书房的灯火连续数日亮过半夜,但最终结果依旧是不了了之,传出的消息很简单,没人愿意为此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