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路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于湘也就暂且放下了私事方面的念头，点头道：
“三家产业都已经差不多交接清楚了，具体的账目在这里。”
路锋拒绝了于湘递过来的账册，摇头道：
“我不管这些，反正我的要求只有那一个，尽可能的保障恒利纱厂的纱布生产，越多越好，其他的你都可以看着办。”
于湘对于路锋的这个命令颇为不解，但是他并没有过问太多。
作为一名商人，于湘很清楚，在国府的环境下，他们这些商人不过是权力的附庸罢了。
不过，于湘还是说起了一件事情：
“马长官，我在查账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像你汇报一下。”
“哦？什么蹊跷的事情？”
路锋有了些兴趣，难道于湘查到了什么和日谍有关的东西吗？
“是这样的。”
于湘拿出了一本账册。
“这是大成洋行的账目，我在查账的时候发现，他们有一项开支的数目不对劲。”
“哪一项？”
“广告。”
“广告？”
“是的，根据账目上的记载，他们大成洋行去年在仁丹广告上面的投入超过了两千大洋。但是仁丹这种东西，大瓶的也不过九毛钱，小瓶的更是只卖一毛钱而已。
这个大成洋行，去年一年在仁丹生意上，亏损了将近一千大洋。要说做生意有盈亏也是正常，出现问题及时改正就是了。
但问题在于，根据账单，这个大成洋行今年依旧购入了大量的广告物料，用于仁丹的宣传。这就不对劲了。”
听完于湘的描述，路锋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日本人怎么可能说在一个亏损严重的项目上保持着持续不断的投资？
尤其这还是一个日谍开设的洋行。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这种表面的亏损背后，蕴含着某种尚未被人察觉的利益。
好在，对于路锋来说，想要找到这其中的谜底并不困难。
谁让自己手上握着江田埝这个前“苏北机关”的机关长呢？
只是这样的一来，自己怕是要违背张文白的命令，去一趟上海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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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指路牌
上海滩。
从今天早上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闸北一带，日本海军陆战队全员出动，在青云路、八字桥、天通庵等地区布设岗哨，派遣巡逻队伍，各种枪炮装备一齐拉了出来，威胁意味溢于言表。
而日本的海军部队更是光明正大的派遣出了舰队开赴宝山、福山等港口地区测量水位，明显有图谋进犯的意图。
日军一动，京沪一代的国军部队也是立刻开展了应对，上海以外的国军驻防部队开始调动，上海滩的保安团、警察部门也开始戒备起来。（因为“一二八事变”后签订的停战协议，国军不能在上海地区驻防，只能保留保安团和警察机关这样的治安维持部队，但是日军可以）
一时间，整个上海滩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像是一些消息灵通之辈，此时已经是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随时动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而作为挑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路锋在这一天的太阳落山之前，从苏州又返回了上海滩。
夜幕降临，法租界的一间居民小楼前，做了一番乔装打扮的路锋轻轻敲响了房门。
“谁啊？”
“老家来的，有封信让我给捎来。”
房门打开半边，一名青年男子上下打量路锋一番，很快便认出了路锋，他站到门边让开一个身位，路锋随即便走了进去。
门口那人对着门外张望一番，没发现什么情况后便将大门给重新关上了。
进门后，路锋发现一张椅子就被放在门后面，抵住半边大门的同时，也可以方便守门人休息。
“人在里面吗？”
“在里面。”
“他最近的表现怎么样？”
“很老实，每天都在房间里不出门，最多就是让我们给他买点报纸、书刊之类的东西给他。”
“都有哪些报纸书刊？”
“他没有指定，我们买什么他看什么。”
“行，我知道了，继续警戒吧。”
“是。”
守门那人转身便站回了门后。
路锋则是从楼梯一路上到了房间的二楼。
这是栋和郑树森家差不多格局的紧凑型双层楼，楼梯也是极为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
二楼也有一名队员在守卫，他对着路锋敬了一礼后，便打开旁边的房门，房间里，江田埝正在灯光下碰着一本书认真的看着。
封面上写着《聊斋志异》四个字。
似乎是被开门的动静惊动，江田埝放下手里的书籍，看向了房门口。
路锋示意门口的看守先回避一下，待到看守人员下楼之后，路锋走进房间，带上房门，拉了张椅子坐在江田埝的对面。
“马先生，你这个时候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路锋也没多废话，直接开口问道：
“那些仁丹广告，背后藏着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江田埝的瞳孔就是一缩，看到他这个反应，路锋知道自己想的果然没错，这里面的确有问题。
“怎么？江田先生是不想配合吗？”
看着好一会儿也不做回答的江田埝，路锋的脸色慢慢的沉了下去。
出于对江田埝的价值考虑，再加上对方的主动投降，使得无论是郑耀先还是戴春风都没有对江田埝上过刑，故而大家都是清楚，江田埝一定还有不少东西是没有交代出来的。
只不过在戴春风看来，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慢慢陪江田埝消磨精力，等待对方坚持不住以后的主动交代。
但是路锋没那个耐心去等，因为他知道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
路锋冷声说道：
“江田先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路锋的脸色，江田埝有些犹豫，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依旧是摇头说道：
“抱歉，马先生，我只会回答你们戴处长的问话。”
思来想去的，江田埝把戴春风给抬了出来。他知道，既然力行社已经查到了仁丹上面，那么搞清楚这背后的事情也不过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但是江田埝并不想和路锋说个中的情况，而是想让路锋找个级别更高的对话人来。
情报肯定是要卖出去的，可总得给自己找个好点儿的卖家不是？
只不过江田埝明显没有搞清楚他对面的路锋是个什么人，换做别人的话，江田埝把戴春风抬出来或许还有点效果，但是对路锋而言。
那就呵呵了。
在江田埝的注视下，路锋站起了身，揉动了一下双手，缓缓开口道：
“江田先生，这些天伱都被关在房间里，想必对外面的情况不太了解，我来跟你讲讲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怎么样？”
莫名的，江田埝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前天晚上，我从城外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次刺杀，送我的那名司机死了。
然后，当天晚上我就带人扫掉了闸北一半的燕子窟。”
听到这话，江田埝的脸色一僵。
“再接着，昨天晚上，我又带人去烧了川北路上的永丰大楼。”
江田埝说不出话来了，永丰大楼是什么地方，他哪里能不清楚？路锋虽然只是说他烧了永丰大楼，但是用脚后跟都能想到，永丰大楼里那些人的下场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这家伙，怎么敢的？
他就不怕引发中日两国之间的冲突，甚至是战争吗？
他这才想起来，当初就是面前的这个家伙把他们几十号人给围杀在恒利纱厂码头的。
“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在炫耀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和你以前接触的那些国府特务人员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被路锋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江田埝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那好，江田先生，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可，可以。”
“很好，江田先生，谢谢你的配合。”
接下来，江田埝很老实的讲述了关于仁丹广告背后的秘密。
所谓广告，便是广而告之的意思，故而立广告牌的地方多是路口，亦或是比较高的、显眼的位置。
仁丹广告最明显的地方，便是那个留着两撇“仁丹胡”的洋老头图案。按照江田埝的说法，这图案上的两撇胡子是很有讲究的。
若是两边胡子都上翘，则意味着前方道路通畅。
若是左边下垂，则意味着左侧道路不通，要走右侧，反之亦然。
若是两边胡子都下垂的话，则意味着前方道路不通。
所以，这一个个仁丹的广告牌实际上就是一个个的指路牌，只要掌握了其中的秘密，哪怕是一些从未来过中国的日本兵，都能照着这些指示牌迅速的行军机动。
不用太担心会走错路的问题。
听完江田埝的讲述，路锋都有些震惊了。
他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广告牌，里面竟然隐藏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路锋来之前就了解过，仁丹这个东西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在中国开始售卖了，仁丹的广告更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在中国许多城市的大街小巷上张贴、印刷。
也就是说，这个计划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实施了，而国府这边却始终没有丝毫的察觉。
不过，要不是于湘提出来，又有江田埝解释的话，路锋也是想不到，就在这么个随处可见的广告牌中，竟然还蕴藏了此等玄机。
这也充分说明了，日本人的谋划大陆的野心是何等的久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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