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每次都要我来干这种事啊!”瑟拉有些不满地活动着肩颈处的肌肉,那里的皮肤方才几乎被腐蚀殆尽,然而在神术的作用下,如同新生婴儿般的表层雪白中透着一丝粉嫩。
野蛮人低头瞥见这新生出来的皮肤,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嚎叫。
“罗恩,看看你干的好事!我那些盛满了回忆和荣耀的伤疤啊!”
“放心,这会给你留下来一片更大的,”维多利亚收起圣徽,“你没看到伱那些连接处的痕迹吗?我是不会给你消掉的。”
“谢谢,”瑟拉咕哝着,“但这还是不一样……新欢哪里能比得上旧爱?”
“主要是以后吹牛,没办法再往前吹嘘了吧?”安娜斯崔娜嗤笑了一声,倒不是她看不起野蛮人,只是从军队到雇佣兵,她可太熟悉她们这些人喜欢的调调了。
一道十几几十年前的旧伤,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也可以说成是和巨龙搏斗的战勋;而一道最近的新伤,就算覆盖了全身,也有可能会被人嘲笑。
伤疤消除,瑟拉的实力相当于被变相“削弱”了。
“你还算是好的了,瑟拉,”艾薇轻笑着,“我之前和一位图腾武者合作过,他也经历了和你相似的遭遇,当他发现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纹身都被洗掉的时候,那哭声才叫一个如丧考妣呢!”
图腾武者的图腾力量当然不会因此而消失,但他们的纹身和狂战士的伤疤一样,是如同精神寄托一般的存在,一夜消失绝对不会好受。
瑟拉全神贯注地听着半精灵讲述她之前的见闻,坚毅的面孔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听过他人淋了雨,就算自己也全身湿透,滋味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你们呐……”维多利亚和西尔维娅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地精猎手也像模像样地背手叹气,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听着艾薇的故事,德莱弗多的嘴都要咧到后脑去了!
“看起来,这些赤霉和孢子人还没有变异出对抗强酸的能力。”
精灵大法师当然不会参与这么幼稚的事情,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些被腐蚀得体无完肤的孢子人尸首和成片死亡的菌毯上。
法师之手掀起了一片菌毯,上面的一层赤霉表面有着明显的硬化结构,这层保护壳虽然可以帮助下面的普通赤霉抵挡阳光或者盐和酒精的作用,却对抗不了充满腐蚀性的强酸雾气。
虽然罗恩的酸雾箭远不如老版本的爆炸声势浩大,但却穿透性极强,随着吉莲尼丝不断翻开菌毯,她甚至发现了在一处建筑的角落里,层层叠叠铺就了三四层硬质结构的赤霉,但即便如此,最下面的那些孱弱赤霉也依旧不能幸免于难。
“真可怕,对于孢子人们来说,”安娜斯崔娜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为之咋舌,“领主大人,你这种箭还有多少?”
“不知道,”罗恩皱着眉头,踢开脚下那些死的不能再死、全无感染性的赤霉,向前走去,“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赤霉最初的发源地在哪里,我完全不能判断酸雾箭是否够用。”
“放心吧,罗恩他肯定会有办法的!他总是有办法!”瑟拉大大咧咧地将沧澜之握扛到了肩上,丝毫不打算追究罗恩用酸雨淋她的事,“看看我现在,那些试图寄生我的赤霉全都死光了!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你可不要太迷信他,”吉莲尼丝挥手遣散了法师之手,一边重新摆正腰间的佩剑“缄默”,一边抬眼看向野蛮人,“他今天敢泼你酸雾,明天就能把你丢到死雾里,再过些天还不让你去参加阿弗纳斯的血战?”
“参加血战去好啊,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去呢!”瑟拉说话完全不打算过脑子,“不过死雾是个啥?碰到就死的雾?”
“那也没关系吧,维多利亚,你当然会复活我的,对吧?”
“就和以前一样。”
牧师瞪了一眼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吉莲尼丝:“我先说好,我可不是个行走的回生术卷轴!”
“明白明白,我们每天不死那么多次就行了嘛!”德莱弗多嬉皮笑脸地插嘴,气得海姆牧师的筝形盾尖端好悬没给地精的卤门再凿开(如果地精也有卤门的话)。
吉莲尼丝对维多利亚那警告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拍了拍手,就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双脚离开地面,悬浮在了空中。
“这些赤霉,尤其是变异硬化的赤霉上有着非常明显的魔法改造痕迹,看来它们的制作者并不惮于被人发现,要不然就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所以,罗恩阁下,我打算先行一步,顺藤摸瓜地找到幕后的实验员,如果有可能的话直接将其制服,这样或许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您意下如何?”
“意下不如何!”罗恩还没开口,西尔维娅便做出了抢答,不过吸血裔旋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利,立刻转向罗恩嫣然一笑,并且使了个眼色作暗示,“您说是吧,恩人?”
“你该不会觉得,我可能是那个罪魁祸首?”月精灵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吸血裔法师,“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久,但你应该还没忘吧?”
“你、甚至是领主阁下现在的不少知识都是我教的——你的意思是我打算对妄想地不利?”
“虽然有意而为不太可能,但无心之失呢?”西尔维娅皱眉,“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自己去找?我们可是一起来的!”
“弱者集群而居,强者则大多独行,二者不分对错,都是合理的策略,”吉莲尼丝不再理会西尔维娅,只是看向罗恩,“唯独强者庇护弱者是一步臭棋。”
“您在刚才的战斗中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必须精心挑选法术,才能在不误伤你们的同时杀伤敌人,这样让我不得不和你们处在同一水平的战术究竟意义何在?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和力量而已。”
“我容许她的质疑,但我还是要说:尽管我的确收到了您的赤霉样本并进行了研究,但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而且我愿意查明真相。”
“言尽于此,是否相信,就是您的事情了。”
第404章 错误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安娜斯崔娜听得来了精神,连忙靠近了吉莲尼丝身侧,“领主阁下,我能和她一起去吗?”
“我是去监视她的,我保证!”
“不行!”
罗恩和吉莲尼丝的异口同声让精灵佣兵顿时缩了缩脖子:“不行就不行嘛,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安娜阿姨,罗恩雇佣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添乱了,”艾薇无奈地道,“伱得和我们一起走,不然我们这一侧可就一个了解赤霉的人都没有了。”
“至于你,”罗恩看着吉莲尼丝那湖蓝色的眼睛,“我相信整件事情和你无关,但我希望,你不会把它变得和你有关联。”
“无论对方是谁,如果你先找到了他,不要擅作主张,一切等我来处理,好么?”
“悉听遵命,我的大人。”月精灵扶了扶腰间的佩剑缄默,站在半空中,在优雅地向罗恩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边。
“你真的认为她不是幕后的主使者?”西尔维娅有些心有不甘地看着吉莲尼丝离开的方向,“我总觉得不对劲,难道是我的直觉有问题吗?”
“女人的直觉?”
“也许只是活死人的直觉,”维多利亚吐槽,“我和艾薇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也觉得没问题!”瑟拉连忙表态。
“你又不过脑子,哪来的直觉。”德莱弗多插着腰,大白也从他的衣领中钻了出来,“吱吱”地附和着。
“我不觉得她有问题,但我担心的是,和她有关的人,”罗恩沉吟了一下,“你们没注意到吗?从她之前对瑟拉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开始,她就在不断整理自己的佩剑。”
“也许只是她有强迫症?毕竟是做研究的,多多少少都沾一点点。”西尔维娅虽然也怀疑吉莲尼丝,但这并不妨碍她提出其他观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再做一条智能的‘剑咏腰带’出来,而不是一直用手去扶正,”艾薇道,“只是保持佩剑位置合适的水平,这种魔法物品即便罗恩也可以做出来吧?别说是她了。”
“所以,你们真的怀疑是她的熟人?她因为紧张才不断做出多余的动作?”安娜斯崔娜好奇地看向几人,“会不会是她的那个老上级,吉莲尼丝·嘉兰诺德呀?”
此话一出口,精灵大剑士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天哪,那个老巫婆!如果真是那个老女人的话,她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得快点儿动身!”
“跟我来,让我看看这些菌丝生长的方向……我们应该走这边!”
罗恩和同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不,我们干脆告诉她真相算了?”维多利亚咧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你确定吗?这么刺激她说不定会疯掉的!”艾薇低声劝阻,“她这样的老年人精神可以很脆弱的……”
“艾薇侄女,你在说什么呢?!”突然变得活跃了起来的安娜斯崔娜耳朵尖但不完全尖,“虽然我比你母亲大,但我至少还有好几百年可活,离上年纪还远着呢!”
“跟着我走,放心,我有经验!”
地面之上,七个人的小队迅速地行动了起来,也许安娜斯崔娜如此卖力的动机有些偏差,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在确认了她带的路径没有问题后,罗恩等人也就放心大胆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而这一切,全都被隐身于高空之上的精灵大法师收入了眼底。
“上下两层赤霉互相影响,导致菌丝的走向出现偏差,赤霉古迹的寻路方法不能继续生效……”月精灵注视着地表,她的双眸亮起和瞳色一致的光辉,似乎能直接看穿地上的一切。
“如果没有读过这种诱导模式的论文,就算是我只怕也要被引到错误的方向上去。”吉莲尼丝收回视线,身影瞬间消失后,又再度出现在一百五十米外的半空,并迅速遁入了以太面中。
这种连续在物质位面和以太面之间穿行的行动方式既不高效也不节约力量,但却是唯一一种可以穿透幻术直达目的地的方式,这是在她还年幼的“当年”,某个人留给她的“后门”。
“是您吗?这么悠长的岁月过后?”吉莲尼丝心事重重,她在遇见那头棘兽后便发现了事情的蹊跷,过多的思虑甚至让她卸下了伪装,现在想来,之前对罗恩等人说出的言辞简直就是典型的“海兰余孽”,但月精灵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迫切地需要见到那个人,确认他的身份。
“抑或者,是某个‘捡’到了您衣钵的幸运儿?”
随着她第十二次进入以太面后再度离开,她面前那本来除了菌毯外空空荡荡的旷野景色陡然一变,一泓清洌的湖水、一湾宁静的小岛、一座古旧的木屋,三种景物像是异世界的投影般粗暴而突兀地拼接在了妄想地所处的时空当中。月精灵手臂上的剑咏狮铠铮然作响,那颗狮首双眸亮起了耀目的红芒,周围金属织就的毛发竟是纷然贲张,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要知道,就算是面对那头死亡骑士的时候,这套狮铠也没有如此主动地表示过!
“嘘,安静。”吉莲尼丝取消了奥术的转注,双足踏在岛屿的边缘上,谨慎地向着木屋那半掩的屋门看去。
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任何生物在这里。但吉莲尼丝却知道,这里当然有人。
但她没有首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而过,当吉莲尼丝内心数到五百一十二的时候,木屋之中才终于有了动静:“好熟悉的感觉,是什么老朋友来看我了吗?”
这声音是个男声,但由于说话者年事过高而变得尖细,略带沙哑,个别音调间还夹杂着类似吹口哨的声音。
这是牙齿大量脱落的表现。
“您还是那个调调,”听到这个声音,吉莲尼丝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紧张了起来,或者说,连她自己都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对方,“就连等待的时间都没有变。”
“老了,就不愿意改变了。”木屋的门被人从里面“吱呀呀”地拉开,一个佝偻着身体,看起来和地精差不多高的生物从里面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吉莲尼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发出了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听到过的,来自帝国首席大法师的惊声尖叫!
“老师?!您怎么——这不可能,这是个错误!”
第405章 老师和学生
长达数个世纪的复杂生活已经让吉莲尼丝对于过去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但她仍然记得,那个曾经帮助自己走上奥术道路的高大身影。
那是一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精灵男性,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性格温和、诲人不倦,并且长期保持健身和锻炼身体的习惯,和大多数研究者有着显著的区别。
吉莲尼丝·嘉兰诺德之所以会选择研究魔法和武艺有机结合的方向,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她老师的影响。而她本人也和其师长一样,终身保持了健身的习惯。
吉莲尼丝曾经无数次地庆幸自己完整地接受了老师的教诲,不然的话她应该早就死过一遍又一遍了,就像和沧澜之握的上一任主人交手时那样。
但现在看看,看看这个弓腰驼背,像是虾米一样强撑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老人!他的身上还哪里有她记忆中老师的影子?!
“精灵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才会迅速衰老……”吉莲尼丝下意识地晃动着头部,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老师,您怎么会……”
“这不是真的——”
“不,亲爱的简(吉莲尼丝的爱称),你已经穿过了我布设的一切迷雾,穿透虚妄,来到了最终的真实之前,”垂暮之年的老精灵看起来一阵微风都能将他击倒在地,然而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悲伤和恐惧,吉莲尼丝在他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欣慰,“我已经太老啦,随时都会死去,就算是精灵,也难免要迎接这样的一天。”
“很高兴能够再度见到你,自海兰帝国覆灭后,很多人都传言你最终的结局,我听到的最靠谱的一种,是说伱坠入了元素位面,但我坚信,我最得意的学生绝不会就这样死去。”
“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确认你还活着,我真的太欣慰了。”
“不,老师!我们还有很多办法!”吉莲尼丝失态地喊了起来,她尽量扬起脸,控制着泪水,不让这些无用的液体搅乱如此重要的重逢,“老师,我们可是魔法师啊!我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简了!”
“相信我,我可以让您继续活下去!魔法物品、炼金药剂、元素化、甚至是巫妖!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去拿来!”
“别再离开我了,求求您!只要您点头,就算是把海兰帝国复活过来,我再亲手灭了莱恩家族都在所不惜!”
老人沙哑地笑了起来,他张开不剩几颗牙的嘴巴,说话像是在吹口哨:“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亲爱的,毕竟在我离开你之前,你就已经是最强大的法师之一了。”
“但复活海兰帝国还是算了,有些东西还是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比较好,对吗?”
“对,您教训得是,我都听您的!”吉莲尼丝疯狂地点头,“您好好活着,我绝对不会让莱恩家族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呵呵,简……”老精灵摇了摇头,他扶着门框,微微地喘息着,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不重要。”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打算接受——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浑浊的双目环顾着这方被奥术拼接起来的小小空间,老精灵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吉莲尼丝腰间的佩剑上:“真实、准确、深刻、专业,你是从哪里找到它的?”
“我的老伙计,我们好像有一辈子没见了。”
“一个熔铁壁垒的审判官那里,”吉莲尼丝解下“缄默”想要物归原主,但她的老师却没有接剑的打算,“您和他们有过冲突吗?我可以……”
“不,不是和他们。我曾经参加过他们对抗深渊的战斗,不小心受了些伤,被他们送回了后方调养。这把剑当时也是一位审判官帮我拿着的,后来他奔赴战场,我也忘了拿回来。”
“你也不用再还给我啦,你瞧我这身板,哪里还能举得起剑?”老精灵自嘲地笑着,“变懒很容易,再想勤快起来就难了,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对了,你不打算进来坐一会儿?陪陪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还是说,你有别的事情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