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信件自然是不需要审查的,”伊文德尔闻言咧了咧嘴,“但这封信不一样,它来自于‘熔铁壁垒’教团。”
“‘熔铁壁垒’?”罗恩的目光落到了这封长信的落款处,上面的确用通用语写了这么个名字,但这又是什么意思?
伊文德尔说这是教团,但罗恩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神祇——何况这听起来也不像是哪位神明的称号。
“熔铁壁垒不是单个神明的称呼,一部分泛信徒并不只信奉某个特定的神明,而是信奉某种理念、信条或者其他的东西,因此他们会同时礼拜多位神祇。当这样的信徒多了,各种‘万神殿’也就应运而生。”看出罗恩的困惑,伊文德尔解释道。
“熔铁壁垒便是其中典型的例子:教团中的信徒信奉绝对的秩序和公允,纪律、公正和逻辑是他们孜孜以求的事物。他们相信精心设计的法律将创立合理的阶级社会,而合法领导者必须受到服从。受统治者应恪尽职守,而统治者应奉公守法,否则就应被取代。”
“海姆也是他们信奉的神明之一?”
“正是如此,”伊文德尔点了点头,“信上说,他们似乎听到了某种神谕,需要前来找维多利亚小姐确认——当然,这里您说的算,如果您不想让维多利亚小姐见他们的话,一句话的事。”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呢?”罗恩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之处,维多利亚是土生土长的弗洛姆镇人,成为海姆的牧师完全是机缘巧合,如果她的组织上有人找她,这当然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吧?
“看来您对熔铁壁垒并不是很了解,”伊文德尔点了点头,“就如我刚才所说,他们信奉的是秩序,但问题是,过于秩序了!”
“这些人简直就是卫道士!如果让他们看到您领地上有这么多……这么多元的种族,他们肯定会气疯的!”
“我又不是他们的信徒,难不成还能管教到我的头上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您虽然不是他们的信徒,但维多利亚小姐是啊,”伊文德尔连忙道,“如果他们只是像信上写的那样,只来了几个审判官和牧师的话,他们肯定不敢干涉您,但这却不妨碍他们对付维多利亚小姐!和狗头人、地精、吸血裔、兽人混在一起,他们的结论肯定好不到哪去。”
“如果他们真的进行判罚,那您难道能袖手旁观吗?”
“如果真的起了冲突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和整个教团开战?”
“那按你这么说,我们不见不就行了?”罗恩被他说得脑袋都大了,但他却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上辈子有人可以问“上帝有几个师”,但在这里……各个世界的上帝攒一块,自己都能凑一个师出来!
“那样也不好,”新上任的文官敲了敲桌面,“罗恩阁下,您也不想作为领主,被人扣上个‘排斥秩序’的帽子吧?”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到底是见他们,还是不见他们?”
伊文德尔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大人,虽然我之前没有处理过这方面的事情,但根据类似的棘手事务,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我们见,”
“也不见。或者说,不在这里见。”
第347章 决心未定
“霍尔特先生,你在胡说八道。”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大人,”伊文德尔指了指罗恩身后的那张地图,“熔炉壁垒的主要活动区域在城邦联盟势力范围以东,如果他们不打算翻山越岭的话,那就只能在我们和城邦联盟之间的那处贸易站过来,而那边,地精们和狗头人们通常都不会涉足,我们可以更容易清扫出一片‘干净’的区域,”伊文德尔说话的时候,面孔上的伤疤如同是一条条活物一般,“那些只懂得奉命行事的老古板肯定不会想要进一步考察,对维多利亚小姐的考核就能顺利完成了。”
“当然,只把人管理好还不够,我们做戏就要全套,一切的用具、食物等等统统都要加以筛选,尽可能地防止露馅。”
伊文德尔这个法子颇有种应付上级单位检查的意思,但这都不过是表面工程,罗恩可不敢保证那些卫道士能像上级领导那么“好说话”。
“就算他们不想进一步考察,也总会听到风声,我们这里现在多少也算是个交通枢纽,想要隐瞒消息谈何容易?”
伊文德尔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风声可不能当作证据,要不然的话别说外面,就算是他们教团内部,只怕都会被清洗得只剩审判官一个人了。”
“只要我们死死咬住,他们也看不出端倪,他们来了又走容易,再想来可就难了。”
“别说是审判官,就算是异端裁判所,也不能三天两头踢门搜查吧?”
两人计较已定,伊文德尔立刻便把维多利亚找了过来,海姆的牧师此时正在教堂布道,对于自己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听说罗恩这里有一封要交给她的信便匆匆赶了过来。
“阁下,听说有我的信件?”伊文德尔现在对她而言尚算是“外人”,因此当他在场的时候,维多利亚还是选择用更正式些的敬语,而非直呼名字。
“我只有一个多年未见的亲叔叔,听说是在城邦之间讨生活,莫不是他有来信?”
维多利亚的亲族联系远不如艾薇家那般紧密,因此牧师的反应也显得比较冷淡,但当罗恩将那封信的原件交给她之后,看到上面那被尽可能保存完好的火漆和印戳,维多利亚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抱歉维多利亚,”罗恩还以为她是不满自己看了她的信,“但我不得不提前查看一下,毕竟这封信来自于——”
“熔铁壁垒!我知道!”维多利亚连忙打断了罗恩的话,“天啊,从我开始侍奉海姆那天起,我没有一日不想加入他们!”
“这些受人尊敬的骑士和神官在海姆等神祇的引导下,一直战斗在对抗深渊、罪恶和混乱的第一线!难道说我们的事迹甚至都已经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了吗?”
“传是传到了,维多利亚小姐,”伊文德尔轻轻摇头,“但恐怕不是您期望的那种方式——维多利亚小姐?”
罗恩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维多利亚在数十秒之内完成了从热情如火、到一盆冷水、最后僵硬石化的全过程,看完了整封信的维多利亚如遭雷殛一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兀自不敢相信,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信上的每一个单词:“不、这不可能,这……为什么会这样啊?”
素来坚毅的牧师此刻喉咙里竟涌出了些许哭腔。
“或许是因为您的朋友们吧,”伊文德尔毫不留情地打碎了维多利亚最后的幻想,“我听说当神职人员违反戒律的时候,他们的圣徽通常会根据违背的程度而做出反应,维多利亚小姐,这点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是这样的,”维多利亚整个人都蔫了下来,细想了一番她手中圣徽发热发烫的次数,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海姆啊……”
“但我认为我并未背叛我的信仰啊!我所作的一切、我所容忍的一切无不是为了我所守护的人和事物,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为什么会他们会来对我进行审查?”
“我当然相信您没有背叛信仰,不然您早就失去了沐浴神明光辉的机会了,”伊文德尔耸了耸肩,“但倘若他们认为您‘背离’了信条,需要加以鞭策以便让您走上正轨呢?”
“鞭策、正轨……”怅然若失的牧师喃喃自语,“是了,你说的有道理,霍尔特先生。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如果您想要加入熔炉壁垒的话,我的建议是把整个领地上的所有非类人种族都抓上绞刑架、火刑柱和断头台,”伊文德尔给了罗恩一个安心的眼神,“其中至少应该包括大地精喀拉德阁下、地精猎人德莱弗多先生以及西尔维娅小姐,如果您希望让教团完全相信您的立场,还应该加上早就该信了巴哈姆特的艾克苏瑞大人。”
“如此一来,他们肯定会盛情邀请您加入他们的骑士团,一同奋战在‘第一线’。”
罗恩观察着牧师的面部表情,这位同生共死过多次的伙伴在听到伊文德尔的“妙计”后先是表现出了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情绪迅速向着愤怒转变。
“霍尔特先生!伱这是在教唆我背叛!”维多利亚的脸上浮现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她压低着声音,一如压抑着自己的愤怒,“我绝不会做这种事情!如果他们真的这么要求的话,我宁可死在他们面前!将我的生命和灵魂一道献给海姆,来证明我的忠诚!”
“但如果您这么做的话,可是在把领主大人和您的朋友们往火坑里推,”伊文德尔有些为难地道,“难道您认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单向的吗?如果您为此而死,领主大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那……”维多利亚纠结着,“那我就只好先回弗洛姆镇,在镇长解除我的任务后告辞离开了。”
“希望这样不会再牵连到其他人。”
“一味地逃避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伊文德尔此刻终于确认了,面前这个牧师的忠诚甚至还要在她的虔诚之上——这就容易了,“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比较妥当地解决这次争端,不过必须要您进行配合。”
“霍尔特先生?”维多利亚的眉头在短暂舒展后再度皱起,“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教友,而且我也没有办法欺骗他们,肯定会有法术监测的。”
“您不需要欺骗他们,”伊文德尔摇了摇手指,“只是有些细节,您还没有下定决心告诉他们而已,不是吗?”
第348章 阿隆审判长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决定不将事实告知教友可能会遭到谴责和惩处,而没有决定是否告知,则是基于实际情况的合理判断,”伊文德尔道,“维多利亚小姐,您觉得您有必要将您从出生开始的一切经历都告诉他们吗?”
“每天吃了什么、睡了多长时间、祈祷的时候每个蜡烛的长度呢?”
“这……”维多利亚当然知道这是诡辩,但她如果想要平安地度过这一关,却正需要这样的话术。
“看来您答应了,”伊文德尔转头向罗恩,“领主大人,维多利亚小姐果然如您所说的一样通情达理。那么如果您也同意这种做法的话,维多利亚小姐,您这几天可能还需要一些培训——不过请放心,这都是非常正派、得体且合理的辞令。”
“你确定?”维多利亚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以一位贵族的荣誉起誓。”
在之后的几天里,过往的商人和旅者都察觉到,妄想地通往城邦联盟的那处门户变得异常忙碌了起来,不少东西都在搬进搬出,人员流动也比以往更加频繁,有一些小道消息声称这是为了迎接某个使团,但这个所谓的“使团”究竟是何方神圣、来干什么的,却没有人说得清楚。
直到一星期之后,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一支全副武装的四人小队骑着马匹和驮兽,缓缓靠近了贸易站向南的关卡。
“老雷,我想我们已经到目的地了,”佩尔格兰坐在驮兽宽广的背上,随着身下坐骑的移动而有节奏地起伏,“真不愧是边陲中的边陲,看看这些简陋的建筑,文明和秩序的光辉只怕到这里便无法前进一步了。”
佩尔格兰修女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但未婚的她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身体素质,黑白主色调的修女服随着束缚着她的铁甲而起伏,在她所骑乘的驮兽上,那支灌铅沉重法杖也不时摇摆。
“执行公务时不可直称名讳,佩尔格兰司祭。”为首骑着一匹强壮的棕色马的男人头也不回地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他那匹爱马的行动也同样一板一眼,四只铁蹄一步一个脚印地扣在坚实的土路上。马虽然没有着甲,但只要是看见它的人就能感受到,这匹马于寻常家马、屠宰用肉马和比赛用赛马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
“另外,不要用自己的主观臆断来取代客观事实:这里的领主将蛮荒沼泽化为了贸易站和城镇,这毫无疑问是播撒秩序的功绩。至于那些道听途说的言论,不应作为影响你判断的因素。”
“好吧、好吧,阿隆审判长,我受教就是了,”佩尔格兰耸了耸肩,“其实我也没影响自己的判断嘛,你看好这里的领主,我也是一样,只不过过程不同罢了。”
“正经点,司祭,”在佩尔格兰的右手边,正襟危坐在驮兽上的一个大胡子矮人沉声喝道,“我们代表的可是‘熔铁壁垒’,怎么能如此散漫!”
“虽然我们是刚从战场撤下来,但公务就是公务,我劝伱你还是收起游山玩水的堕落思想。”佩尔格兰左手边的同伴也紧随其后地开了口,从他那只是略尖的耳朵看,这应该是一名半精灵,他身上只有一件粗布袍,腰间挎着一把一米多长的剑鞘。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你似乎偏离了教义,但偏偏每次考核你却都能通过,真是奇怪。”
“我能够在战场上连续七年被提名为主教可不是没有原因的,修士,”佩尔格兰冷哼了一声,“好了,既然我们的审判长阁下发话了,我自然会遵从指示——各自都打起精神来,这里的领主已经恭候我们多时了。”
作为历战的老兵,佩尔格兰的感知敏锐程度远超常人。尽管此时的罗恩根本就没在附近,而是利用法术远远地观察着这四个不速之客,却依然逃不出她的法眼。
“他们毫无疑问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喀拉德拄着长戟坐在罗恩的身边,在他的身后,是整整二百只地精和三头熊地精,除此之外,德莱弗多和西尔维娅也隐藏在队伍当中,“你确定不需要我们给你助威?士兵和冒险者可大不相同。”
“你们出现可能会将局面直接导向战争,”罗恩连连摆手,“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好了,这个位置可以观察到我们一会儿会面的地点,看我的信号,真出问题了自然有你们的用武之地。”
“维多利亚、艾薇、瑟拉、奎斯特和安德烈,你们随我一起,伊文德尔,你引路,必要的时候你来替维多利亚回答问题。”
“遵命。”伊文德尔昨天被勒令好好休息一晚,因此几天的他显得格外精神。
维多利亚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这些天来她日思夜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但愿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棕色战马和三头驮兽在他们的主人向卫兵提交过文件后,缓步走进了贸易站中,这座曾为强盗巢穴的窝点如今已经见不到丝毫匪气,金银铜币的气息混杂着各种货物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冲击着闻惯了血腥与污秽的鼻腔。
“每次‘休假’都是一次救赎,”戴着牛角盔的大胡子矮人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只有回到文明之中,我们才能意识到生存的意义,而不至于沦落为只知杀戮的恶魔。”
“几位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住店的?”一个胆子大的旅店伙计乍着胆子上前,想要去牵领头审判长的马头,阿隆似乎也有意将缰绳交给他,但胯下战马只是一呲牙,难以明说的气息便让这名伙计只觉被寒意从头到脚淋了个遍,他惊恐地大叫了一声,兔子般连续向后跳开,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旅店之中。
见此情形,其他想要搭讪的、揽客的还哪里敢上前?所有人一哄而散,将贸易站最宽敞的空间腾给了这区区四人四兽。
阿隆收回了缰绳,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微微眯起和战马毛色相近的双目,注视逆着人潮走近的一行人。
五个人类,一个半精灵,除了那个提夫林之外,似乎没什么不妥的。
“那是一个武僧,”挎着长长剑鞘的修士自然知道同僚的想法,“看他走路的姿势,应该是受训于暗影宗。”
那就简单了,海姆的牧师和暗影宗的修行者在一起,要么两个都有问题,要么都没有,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阿隆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当罗恩等人再靠近了数米后,审判长高高举起了握着马鞭的那只手:“全体都有——下马、列队!”
“‘熔铁壁垒’第三教区,审判长雷蒙·阿隆,奉大审判长及大主教之命前来,履行我教团对相关神职人员审查职责!”
第349章 最后一个问题
“我收到了贵方的信函。”
罗恩轻咳了两声,在距离这四个人数米外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前靠近,其他人则是站到了他的后面,唯有维多利亚向前额外走了两步,毕竟今天的这场会面,她才是主角和焦点。
“这位便是维多利亚小姐了。领地初创,各方面的设施都还很不完善,恕我不能引几位参观。”
“那是最好,”不出罗恩等人所料,雷蒙·阿隆对于这种貌似很不礼貌的接待反而评价极高,“我等来此公干,尽快得出结论便离开,不会过多干涉您这里的事务。”
“佩尔格兰司祭,现在就开始吧。”
“咚”地一声,沉重的灌铅法杖杵在地上,扬起了薄薄一层浮尘,当开始工作的时候,佩尔格兰的神色变得比同僚们更要严肃三分,随着她的吟唱,诚实之域随之展开,将教团的四人与维多利亚一同笼罩在内。
“维多利亚小姐,请以守望者(海姆)的荣耀起誓,接下来你说的每一个单词都真实可靠、发自内心,绝无半分的虚假和欺瞒!”阿隆审判长将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然,我发誓。”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开始了自己的誓言。
她没有想过,这些人居然会这么直接、不留情面,如此一来的话,伊文德尔教的那些小花招里,就有三分之二都用不上了。
但是无妨,至少她还记得那一句——有些事情她只是没决定是否告知罢了。
“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读心呢。”当那位着甲的司祭展开领域的同时,罗恩手中的织法前言也一同浮了起来,对对方的法术进行甄别,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司祭真的只是展开了诚实之域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法术的痕迹。
“我们必须严格按照规章进行,以确保结果的公平性与正义性,”审判长转向罗恩向其行礼,“在没有领主同意的情况下,审查不得以读心所得作为证据——您希望更彻底地洗清维多利亚小姐的嫌疑吗?”
“不、不了,”罗恩连忙摆手,“我确信这样就已经足够。”
由于在过去一周的时间里,维多利亚经历了伊文德尔的充分“培训”,加之牧师本人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背离教义,因此即便是在诚实之域的笼罩下,阿隆那充满针对性的反复诘问也并没有得到任何可疑的答案。